第二百二十章 吴念成的证词

“卷宗我看过了，写得的确很周全，可我问的不是卷宗上的事。”

程方好放下茶盏，面朝吴念成，继续追问。

“我想问的是，吴大人在审那案子的时候，有没有觉得什么地方不太对？”

吴念成喉结滚了一下，讪笑一声。

“没有，证据确凿，人赃并获，没有什么不对的。”

“是吗？”程方好偏了偏头，“可我听说，吴大人当年在堂上问龚大人的时候，问了三遍你认不认罪，龚大人答了三遍不认，后来吴大人就不问了，直接定了案。”

她语气顿了顿。

“这不太像是证据确凿该有的问法，若真是铁证如山，吴大人问了三遍得到答案之后就该再继续查这件事，但草草定案有失偏颇吧？”

吴念成后背的汗又冒了出来，这事连卷宗里都没记，程方好是从哪里知道的？

吴念成自然不知道，程方好虽然没有证据可看，却在一遍遍翻阅卷宗时，从那些字里行间的缝隙里，把当年的场景一点一点拼了出来。

审案笔录里有三处留白，每次留白的时间都极短，像是被人故意抹去了几句话，她凭那些留白的位置，推测出那是问话与答话之间的停顿。

三问三答，问的人犹豫，答的人坚持，那个犹豫的人，就是吴念成。

“程大人说笑了。”吴念成扯了扯嘴角，“审案问几遍都是寻常事，当不得什么凭证。”

“那这个呢？”

程方好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来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推了过去。

吴念成低头一看，眼神有了些许变化。

那是一张旧年的调任文书抄件。

上面写着，吴念成在龚家案结案后第二个月，便从刑部主事调去了齐王封地，调任的速度之快，在吏部档册里都算得上头一份。

“吴大人升迁得真快。”

程方好的语气依然平淡。

“那时候龚家案子刚结，朝中多少人受了牵连被贬，吴大人不但安然无恙，还高升了，我若是旁人，怕也要羡慕的。”

吴念成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盯着那张纸，脑中飞快地转着，想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可程方好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吴大人，我没别的意思。”

程方好把那张纸收了回来，重新叠好放回袖中。

“只是这些日子我看了许多卷宗，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事，当年经手龚家案子的几位官员，后来要么被贬，要么外放，没有一个人留在京师的，像是有人刻意把他们从京师挪了出去，好让他们没法再碰这个案子。”

她微微倾身，声音低了些：“吴大人觉得，这个人会是谁？”

吴念成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响。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脸色白得像纸，盯着程方好的眼神里满是惊惧。

看程方好的反应，分明是什么都猜到了，就是为了问他的话。

“程大人，我敬你是大理寺的人，但请你说话注意分寸。”吴念成的声音发紧，“那案子早已盖棺定论，如今翻出来说，是什么意思？这对你，对我，对江大人，都不是什么好事。”

“没什么意思。”程方好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就是想还人一个清白。”

她放下茶盏时，里间的门被人推开了。

吴念成回头，看见江观棋站在那边，一身玄衣，面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沉得像冬日的潭水。

“吴大人。”江观棋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书信，“方才有人递了一封信到驿馆给吴大人，我顺道带来了。”

他将信放在桌上，吴念成低头一看信封上的字，整个人如坠冰窟，那笔迹他认得，是齐王府幕僚的密信。

信还没拆，江观棋没有拆，但信已经在江观棋手里了，这意味着什么，吴念成比谁都清楚。

他腿一软，跌坐回了椅子上。

程方好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吴念成急促的呼吸声渐渐变成了粗重的喘息，她知道，这位吴大人的心理上撑不住了。

“江大人……”吴念成的声音发颤，“我。”

“吴大人。”江观棋把信推到他面前，“这信既然送到驿馆，想必是有人急着要跟你通气，我倒想知道，他们急着跟你说什么？是怕你说了不该说的话，还是怕你走了之后，有些事就没人能对得上了？”

吴念成双手撑在桌沿，指节攥得发白。

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程方好没有催，江观棋也没再说话，他们等得起，可吴念成等不起了。

那封信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而他心里清楚，齐王的人既然送了信来，说明他的行踪已经暴露了。

他若在这里什么都不说，明日出了京师，等着他的未必是升官发财。

“我说。”吴念成终于开了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我要你们保我一家老小的命。”

江观棋看着他，慢慢点了头。

吴念成的肩膀塌了下去，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汗。

天气闷热得厉害，吴念成更是。

“那几十万两银子是齐王运进京师的。”他低着头，声音断断续续，“他让手下的人把银子藏到龚家地窖里，再把假账册换进去，我审案的时候，有人给我递了话，说只要我把案子定死了，就保我后半辈子荣华富贵。”

程方好听到这里，终于轻轻呼出一口气，她转头，朝向江观棋的方向。

江观棋也在看她。

两人隔着案桌，谁都没说话，却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一个意思。

最重要的证人总算是出现了。

吴念成这人的证词很重要，他可是参与者之一，哪怕齐王弃车保帅，抓到一个幕僚也是好的。

江观棋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吴大人，我们可以答应你，你也知道我能做得到，不过我还需要你回去一趟。”

吴念成被送到京师的事情江观棋可以压下，所以江观棋需要吴念成回到朱崇岳身边。

吴念成是个聪明人，他很快就反应过来。

“江大人，你不怕我去了就全交代了。”

江观棋当然不怕。

景佑帝已经知道朱崇岳私下里在做什么，如今都有了准备。

所以就算朱崇岳现在过来，他们也不害怕。

听到江观棋这么说，吴念成就知道该投靠谁了。

他本就不是什么忠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