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3章 用意

陆德明没有接话。他握着那根枯藤，又站了片刻，然后松开手，那根枯藤落在脚边的土地上，轻飘飘的，没有发出什么声响。他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在坡地边缘的一块石头上坐下。

褚亮一直站在坡地边缘，此刻终于开口了：“这红薯，老夫以为便是祥瑞。真正的祥瑞，不是那些个虚无缥缈的，是土里长出来的。是有人把它种出来的。种出这东西的人，当以神农之功酬之。”

姚思廉站在坡地边缘，微微侧过头看了褚亮一眼：“希明说得有理。老夫也是这么想的。”

虞世南站在褚亮旁边，声音平淡道：“史书上记的那些祥瑞，大多是石头上的刻字、天空中的异光。可这些东西从未让人吃饱过。这红薯不发光，不现字，却能让人活下去。比那些祥瑞都实在。”

李渊站在坡地中央，没有回头。他听了身后那几个声音，沉默了片刻，然后弯下腰，从地上又捡起一颗红薯，在手里掂了掂，道：“挖完了就称。朕和几位老先生都等着看。”

张里正连忙应了一声，招呼庄汉们加快动作，锄头起落的声音密集起来，竹筐一只一只装满又被抬到空地上。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最后一筐红薯也被抬到了空地上，张里正让人把秤抬过来，一筐一筐地称，一筐一筐地记。

他称完最后一筐，把所有数字加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抬起头来朝李渊的方向张了张嘴，声音里带着兴奋，道：“太上皇，这亩地共收两千八百五十六斤。”

两千八百五十六斤，又是一个破纪录的数字。

坡地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那几位老臣的目光从竹筐上移开了，目光在那些暗红色的块茎上停了下来。

虞世南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弯腰从脚边的竹筐里拿起一颗中等大小的红薯，拇指在表皮上刮了刮，把沾着的干土刮掉，举到眼前端详了一下，又递到鼻端闻了闻，然后看向李渊道：“太上皇，这东西老臣也想吃一口尝尝。”

李渊没有接话，朝张里正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张里正连忙上前两步，从那颗红薯旁边拿起一把镰刀，在衣摆上擦了擦刀刃，然后接过虞世南手里的红薯，削掉外皮，露出底下橙黄色的薯肉，切了几片，放在一片干净的大叶子上。

虞世南从叶片上拈起一片，看了看，放进嘴里嚼了一会儿咽下去。他的表情变化很轻，像是只是确认了一件事。

褚亮也拈起一片尝了，嚼了几下咽下去，点了点头：“甜，脆，水分不寡淡，有嚼头。能生吃。”

姚思廉也尝了一片，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咽下去之后道：“蒸熟了应该更软糯。这东西确实能当粮食。”

陆德明坐在石头上接过张里正递来的那一片，看了许久才放进嘴里。

他嚼得很慢，他的牙齿已经不太利索了，但他嚼完之后没有急着咽下去，也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慢慢咽了，然后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小半片红薯，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真正的粮食。”

简单的几个字，分量却很重。

李渊站在那些竹筐前面，从张里正手中接过一片红薯，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都尝过了？”

“尝过了。”

虞世南几人郑重回答。

“行，朕的用意，诸位应该都知道了，如今这红薯看也看了，吃也吃了，那便回去吧，别在这里妨碍人家。”

李渊转过身朝牛车那边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朝张里正的方向说了一句，“这红薯务必妥善放好，等司农寺的人来运。”

张里正连忙点头应下：“太上皇放心，草民一定看管好。”

李渊没有再停留，沿着来路往回走。虞世南、姚思廉、陆德明、褚亮几人跟在他身后，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但没有人落在后面。

校尉如释重负地跟在最后面，朝坡地上的庄汉们示意了一下，便跟上队伍往村口方向去了。那些白发身影沿着庄道慢慢走远，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庄道尽头的拐弯处。

张里正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背影远去，又转身看了看坡地上那一排排竹筐，那些暗红色的块茎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想说话，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一些：“都别愣着了。把红薯抬到祠堂去，码好。”

庄汉们应了一声，各自扛起竹筐。张里正站在坡地上，看着他们把红薯一筐一筐抬走。然后他转身，在坡地边缘蹲了下来。

他想的是，昨天皇帝来了，今天太上皇来了，还带着几个老先生。那些人走的时候，张里正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贵人在一个庄子上走动。

从昨日那个穿赭黄袍的年轻皇帝，到今日这个穿着深褐色旧袍的太上皇，再到那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先生。

他们来了又走了，什么也没留下，什么也没带走。可他们来过了这件事本身，就已经留在了这坡地上。

张里正又蹲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往庄子方向走。走到的时候还不忘将李渊用的那把锄头扛起，他准备收拾干净，放到祠堂供奉起来，与昨天李世民用过的那把一起。

李渊带着虞世南等人去张家庄的消息像插了翅膀一样，从张家庄传到了长安城。这一次比昨日传得更快，因为传话的人是左右卫的兵卒，是胡德禄身边的随从，是那些随行的禁军。

他们在回城的路上各自遇到了相熟的人，便随口说了一句“太上皇也去看了那红薯”，又补了一句“虞世南和姚思廉他们都去了，还亲手挖了，说那是真正的祥瑞”。

这些话在短短两个时辰之内，从城门口的茶摊传到西市，从西市传到各坊的酒肆，又从酒肆传到了各坊的大街小巷，像一张被风吹散的网，把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都罩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