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迷1942(二战德国)小说
不告诉他
作者:JCYoung · 原作:《情迷1942(二战德国)》 · 分类:都市言情 · 第 689 章女孩垂下眼来,她的身体里现在有了另一个心跳,即使很小很轻,轻到听诊器都捕捉不到。
“你不打算现在告诉孩子的父亲。”老医生的声音在这时落下来。
俞琬倏地抬头,黑眼睛里掠过一丝慌乱,没等她回答,就又径自说下去。
“你刚才的表情,和所有在战争里怀孕的女人一样。”他把病历递过来,“欣喜,然后是恐惧。”
老医生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眼底有种近乎慈悲的平静。
在被纳粹统治了十多年的土地上,女人的身体不再是自己的,它是种族的容器,是德意志民族生育计划的生物资产。
她的孩子是雅利安人后代还是劣等种族的混血,要看希姆莱怎么在档案上打勾,要看那些坐在柏林办公室里、用游标卡尺测量头骨宽度的人怎么定义“日耳曼血统”。
至于这孩子出生时希姆莱还在不在,纳粹有没有垮台,党卫军少将父亲能不能保护好自己的中国妻子和混血孩子,没人能给出答案。
当然,这些残酷的现实施罗德没有说出口。
黑发女孩低下头,嘴唇翕动几下,终究还是把想辩解的话咽回去。
走廊里的灯泡忽闪一下,远处的轰炸声如闷雷,一个护士推着推车经过,吱呀吱呀。
她站在原地,化验单在手里攥得发皱,周遭嘈杂全都退得很远,脑子里只余下一个声音:她要做妈妈了,克莱恩要做爸爸了。
回到官邸时,天色已经沉下来了,窗外探照灯每隔几秒扫过一次,把房间照得时明时暗。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沾着煤灰,该是卡车里蹭到了,嘴唇干裂脱皮,她瘦了,衣服更松了。有了黑眼圈,没原来好看了,可眼睛里却闪着她从没在自己脸上见过的光,亮亮的。
欣喜和恐惧如双生花同时存在。
欣喜他们的土壤里,现在要长出新的枝叶了。这粒种子没有管外面的世界有多破败、多危险、有多不适合新生命的到来,倔强地扎了根。
恐惧的则是,前线离这里不远,而他还在那里,他说过“三天后回来”,但战争从来不遵守日历。
一旦克莱恩知道,他会用一切手段把她塞进南下的火车,瑞士,巴伐利亚、任何离炮火足够远,离“克莱恩夫人”这个身份可能带来的政治风险也足够远的地方。
这是他爱她的方式,带着容克军人特有的固执与强硬。就像他指挥坦克作战一样:评估威胁,制定方案,执行转移,不容商量。
而且…红十字会不会让孕妇在距离战场这么近的野战医院从事临床工作,感染风险、体力负荷、随时可能发生的轰炸,任何一个理由都足够把她送回南边去。
她还没准备好离开他。
她不想和在巴黎一样,躲在安全区里,每天守着收音机、守着邮箱,等着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电报,等他的消息。那种日子她不想再过一遍了。
她想待在他够得着的地方,哪怕只是同一张地图上几厘米的距离,她想有人在他打完仗回来时,门打开,灯亮着,捧着他的手问一句“你受伤了吗”。
所以不能说,至少眼下不能,至于什么是合适的时机,也许前线稍微稳一点,也许他下一次回来,战争出现转折迹象…她自己没有标准答案。
掌心贴着小腹微凉的皮肤,手指分开,像在盖住嫩芽的芽尖。
母亲…她突然想,母亲在怀着哥哥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那时战争还没来,上海还是远东最繁华的都市。每天午后,母亲总爱在莫里哀路老宅的阳台上喝茶,看楼下梧桐树叶一点点变黄。母亲怀她时,父亲把耳朵贴在母亲肚子上,说“听,这是她的心跳”,哥哥在旁边闹着也要听。
这些画面不是她亲眼见到的,是母亲后来和她说的。
现在轮到她站在这里,把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试图想象里面有一颗心脏在跳。她听不见它,但她信它的存在。
信仰,她想,原来信仰是这个感觉,不是对着神像跪下祈愿,而是在什么都不确定的混沌中,选择相信某个小生命会顽强地活下去。
没来由地,她的眼眶红了,她不是那种动不动就哭的人。她慢慢放下羊毛衫,发夹重新别紧,对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
“你不能怕,你也不能告诉他。”至少不是现在。
事实证明,藏一个秘密比藏一把勃朗宁难得多,手枪放在背包夹层里不会发出任何信号,但秘密会在你最不经意时伸出来,碰碰你小腹,又缩回去。
第二天,俞琬差点在病房里露馅。
一个刚撤下来的老兵感染了坏疽,掀开绷带时,那气味直直撞进鼻腔,她对护士说“我去拿消毒液”。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惊讶。直到拐过走廊转角,才猛然蹲下来,一只手按着翻涌的胃,额上全是冷汗。
她喘了几口气,把护士的脚步声听成了克莱恩的靴子响,心跳停跳一拍,回头一看走廊空空如也。
女孩闭上眼,悄悄命令自己:站起来,你是外科医生,你闻到过比这更糟的。
消毒液的气味最终盖住了坏疽,她回到病房,重新包扎,没有人注意到异常。
克莱恩是第三天下午回来的。
俞琬蹲在谷仓里给一个冻伤的步兵换药,外面突然一阵骚动,军靴踏雪的急促声响,发动机熄火的低鸣,夹杂着护士们半是讶异半是兴奋的惊呼。
她没有抬头,纱布才裹了一半,职业习惯不允许她中途停下来,可身体先于理智认出了这个声音,人还没站起来,心跳已经快到指尖发颤。
帐篷帘子被掀开,东欧平原二月的寒风席卷而来。
她抬起头,逆着光看见一个高大轮廓站在门口,迷彩装甲兵夹克,领口的骑士铁十字反射出冷芒,胡茬好几天没刮,左眉确实缺了一小截,约莫是被灼烧出来的。
还活着。
第一个念头不是“你回来了”,却是“眉毛确实烧掉半截”,她没扑上去号啕大哭,只是慢慢站起来,纱布从她指间垂下来。
“路过。”金发男人在她面前站定,嘴角动了动。
路过,在他的世界里意味着绕了四十公里。从南翼装甲集结地到野战医院,要穿过两条被苏军炮火覆盖的公路和一座摇摇欲坠的浮桥,无论如何也称不上顺路。
他说这话时,视线一直锁定在她身上,从上到下一遍,再一遍,像在做行军前核心装备核查。
她抬起头。“你脸上有血。”
“别人的。”
“右边的不是,擦到颧骨了。”
他抬手蹭了蹭眉骨,看到拇指上一点红,大概是弹片刮的。“浅。”
女孩领他回宿舍,踮脚给他处理眉骨伤口,碘伏涂上去时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倒是她不由自主蹙眉,像在替他疼。
“不疼。”他开口。
“不疼…但是破了。”
俞琬用棉球轻轻按着那伤口,慢到像在拖延时间。
她想问他这八天有没有受伤,想问他有没有吃东西,想告诉他,她前天差点在病房吐出来、大前天晚上梦见他躺在坦克里浑身是血,然后被吓醒了。
可太多话堆在喉咙眼,不清楚该先放哪一句出来。
“有咖啡吗。”他突然问。
医院的厨师之前在警卫旗队师的炊事班,是个从列宁格勒跟到华沙的老军士,缺了半边耳朵。他翻箱倒柜半晌,摸出个铁罐,摇了摇。
“最后一点了,空军上校手里顺来的,那人说戈林的私人仓库还有好几十吨,飞行员有巧克力有牛奶有鸡蛋,我们的装甲兵连代用咖啡都快断了…飞行员的命是命,装甲兵的命就不是命?我们在前面扛着,他们在天上转一圈就回去喝咖啡了——”
“罗纳德先生。”她柔声打断他。
“行,行,咖啡。”他倒出最后一把豆子,倒进手摇磨豆机,一边摇一边嘟囔,声音被磨豆的咔咔声盖住了大半,但俞琬还是听到了“空军老爷们”“戈林的金库”“空军的咖啡配额比装甲兵多三倍”。
女孩抿唇笑了笑,端着铝壶走回宿舍。壶嘴热气腾腾,焦苦香钻入鼻腔的刹那,胃里像被人猝然拧了一把,咖啡差点荡出来。
回去时,她只将咖啡壶不动声色放在克莱恩手边,自己倒了杯薄荷茶,薄荷是她在面粉厂后面的菜园采的,被雪压着,叶子还是绿的。
金发男人端起来喝了一口,目光却悠悠落在她的杯子上,眉梢微微挑起。“不喝咖啡了?”上上次回来,她还捧着咖啡杯写病历。
“不太想喝,胃有点不舒服。”她垂眸看着杯里的水,自己的倒影在里面轻轻晃,又补了一句,“可能是食堂的腌肉,太咸了,想喝点清淡的。”
说完,手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着。
她在心里翻了一页夏里特妇产科学讲义,孕期营养与禁忌:咖啡因可能增加流产风险,孕早期建议限制摄入。薄荷是温和的,安全的,不刺激胃。
咖啡杯被静静搁在桌上,克莱恩瞥见她指尖的小动作,没有继续问。
他记得她在巴黎时说过,薄荷茶是父母辈才喝的东西。那是一个初夏的午后,她端着从华人区淘来的茉莉花茶给他尝,他说太淡,“那给你喝薄荷茶,”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更淡,更难喝,像在嚼草坪。”
他跟她提了几句前线的事,苏军炮兵比情报显示更近,魏斯少校的豹式打光了穿甲弹,最后是用排气管喷出的黑烟把苏联炮兵熏跑的,魏斯管这叫“非致命性烟幕战术”,还打算写进作战手册。
俞琬专心听着,笑着点头,转身去烧水。
医院的茶水棚是用油布搭的,煤油炉嘶嘶地烧。她搬着小板凳坐在那,克莱恩在她身后不远,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烫烫的,沉甸甸的。
无端端就涌起一股冲动,想转过来,掏出口袋里的化验单递给他,说“你被晋升了,冯·克莱恩少将,新职务是父亲,预计十月初到任。”
可她终究没动,只是等着搪瓷炉里的水咕噜咕噜冒泡。
晚饭是食堂打的酸菜和咸猪肉,她把肥肉挑出来拨到他盘子里。夜里洗漱完,克莱恩靠在床头,闭着眼,却没有睡。她看得出他没睡,他的呼吸节奏和睡着时不一样。
“赫尔曼。”她轻声叫他。
他掀起眼帘,昏暗的煤油灯下,那双蓝眼睛比平时更深,像暮色里的海。
“你上次回来…是七天前。”
“八天。”
八天,他把日子记得比她清楚,她并非记性不好,是故意不去数的,数了会焦虑,不数就可以假装他只是出门买了个面包。
“那天前,你走的时候说三天回来。”她侧身躺下,脑袋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比节拍器更稳的心跳。“所以我多等了五天,这五天我从食堂多领了两份面包…都硬得像砖头了...蘸土豆泥才能咽下去。”
箍在她身上的双臂收紧了,像在确认她没有真瘦成一张纸片。“硬了的面包就不要吃,扔了。”
“不行,那是你的份,扔掉你的面包就像——”她想了很久,声音低下去,几乎是贴在布料上说的,“就像……承认你不会回来吃了。”
“我每次都会回来吃。”男人答得斩钉截铁,又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她能清晰感觉到那台“虎式引擎”的转速加快,震得她耳膜发麻。
那晚,当他的手习惯性覆上她胸前娇挺时,她咬咬唇,轻轻把手扒拉开,背过身,红着脸说她今天累了,不方便。
男人粗重的呼吸依旧烘在她后颈,没应声,却也没闹她,胯间那处硬挺挪开些,老老实实将手搭在她腰侧。
她不确定他猜没猜到,只感觉克莱恩比平时抱得更紧,体温也更高,不知因着欲望还是别的什么。
许是怀孕影响激素分泌的关系,眼眶又酸胀得厉害,她赶忙把脸蹭在他肩窝,让布料把眼泪吸走,不能让他发现她在哭。
后来昏昏沉沉间,女孩模糊感觉他的手滑下去了一点,也许他只是换个姿势,在睡梦里把她护起来,包括…她还来不及告诉他的那部分。
睫毛轻轻颤动,眼睛在黑暗中缓缓睁开。
她暗自决定,等到一个更合适的时机再告诉他——不是明天,不是后天。
她是一个医生,她清楚怀孕初期可以正常生活。夏利特妇产科的教授说过,胚胎在头几周只需要母体提供营养,只要不做剧烈运动,不接触麻醉气体和X射线,保持情绪稳定,一切都可以照旧。
这三天她把这句话默念了很多遍,只有在夜幕降临,裹着毯子听炮声时,那个被她压在心底的小人儿才会悄悄钻出来,趴在她耳边轻声说句真话。
你不想离开他,不想一个人从播音员的措辞缝隙里,猜他是不是还活着,你宁愿在离他几十公里的地方,看着天边橘红色火光,听着伤兵在梦里喊妈妈。
晚一天告诉他,就多一天和他在一起。
这些话她不对任何人说,甚至不对自己说,只有那个小人儿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