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九城大会

三日后，九城钟声再次响起。

通往三座府山的天阶从清晨便开放。九百九十九级白石阶横在云间，每一百级设一座议台，九城宗门、商会和散修势力按照往年排位依次落座。位置越高，能在大会上说话的分量便越重。

问道盟的席位在最下方。

三府没有承认它是正式联合，只在第一百级旁边临时放了九张木椅。问道山与八家落印宗门挤在一起，身后没有旗阵，也没有三府礼官引路。许多上阶修士经过时都会低头看一眼，有人好奇，也有人毫不掩饰轻蔑。

大会开启前，一支青色商队从东城方向登上天阶。

领队的是许青岚。多年之前，陆昊刚到中州边缘时曾替青岚商会打过斗星台，也借商会旧路进入陨星谷。此后青岚商会重新拿回矿路，却没有依附问道山，双方只按旧约做生意。正因为这份关系不是临时拼凑，她今日出现才让沿阶不少商会同时侧目。

许青岚没有坐到问道盟的木椅上，而是带着商会印信去了第三百级的商会议台。经过陆昊身边时，她只留下一句：“死城账簿里有青岚商队走过的旧路，我们已经核完。”

陆昊点头，没有问结果。

另一批人从西侧登阶，人数比青岚商会多得多，衣袍、兵器与修为却杂乱不一。他们是九城散修近年才组成的互助联盟，平日负责合资请医、替无宗门者收尸，也为失踪散修的家眷保存寻人名册。联盟没有固定山门，只有九处轮值驿院，因此三府始终不肯给它正式席位。

寒魂死城的骨籍公开后，他们在名册中找到了四百多个散修姓名。

今日带队的轮值人没有坐下。他先在问道盟席位旁立起一块木牌，牌上写着已经核实身份的一百三十七名死者，再带人站到阶边。

这些人不是陆昊请来的，也没有在护盟约上落印。他们只为死城名字而来。

辰时一到，三府主台升起阵幕。

主持大会的三府议使先宣读九城近月纷争，直到最后才提起傀宗案。他把寒魂死城定为“权属未明之地”，把问道盟定为“未经核准的私联”，随后提出三项处置：陆昊交出二十四卷账簿真本；三名公台证人交三府统一保护；八家小宗门暂时撤回护盟印信，等待三府完成复核。

“复核需要多久？”陆昊在第一百级问。

声音沿天阶阵法传到主台。

议使答道：“案情复杂，无法预定。”

“复核期间，证物由谁保管？”

“三府证库。”

“哪一府的人可以开启？”

议使面露不耐：“证库自有规制，不必在大会上一条条解释。”

“那三名证人交进去以后，谁能见他们？”

“陆昊！”另一名议使拍案，“今日是九城大会，不是由你质询三府。”

陆昊抬头看着高处：“你们要我交人、交证物、解散护盟，却不肯说明人交给谁、账簿如何开、多久能有结果。九城大会若只负责听令，何必让九城都来？”

天阶上下出现低低的议论声。

主台没有继续与他争辩，而是直接启动表决。按照旧例，三府各持十票，九城各持三票，大宗与大商会各持一票。问道盟与散修联盟没有票。

每一枚票印落入阵盘，都会在对应议台上留下同色光柱；中途改票也会保留前后两道痕迹。这是九城大会防止暗改结果的旧制，连三府也只能影响投票的人，不能在众目睽睽下凭空增减票数。

第一项表决是收缴账簿。

这项表决若通过，三府便能先封住证物，再以泄密之罪追查所有拓本；三名证人也会失去在九城公开说话的凭据。随后无论是封路、逼供还是暗中追杀，都可以被说成与傀宗案无关。问道盟若阻拦，围山与清剿便有了现成名目。

三府三十票先后亮起。九城之中也有六城迅速跟票，显然在大会之前便已经谈妥。只要再有几个大宗落印，结果便不会改变。

陆昊没有阻拦投票，只在天阶中央展开一份账簿目录。

“真本可以交公库共同保管，但按照旧律，涉事一方不得单独开库。目录里有三十六座驿站，其中二十一座仍由三府管辖。赞成收缴的人，也请一并表决：是否允许死者家属、九城与无涉事印信的宗门各派一名见证人入库。”

主持议使冷声道：“议题由三府拟定，你无权增加条件。”

许青岚在商会议台站了起来。

“青岚商会赞成收缴，也赞成共同见证。”她将一摞旧路引放上议台，“账簿中有十二枚青岚商队的通行印。商会已经核实，印信为真，货单却在过驿后被人换过。我们既是被借名的商会，也是证物关联方。三府若不允许关联方见证，青岚商会这一票便反对收缴。”

另外几家商会没有立刻跟随，却开始重新查看账簿目录。

散修联盟也举起那块死者木牌。

“四百一十九名散修被记为无主骨料。”轮值人的声音从阶边传来，“他们没有宗门，不代表没有亲友。三府要收账，至少让死者家眷知道账簿还在。”

主持议使斥道：“无席位者不得扰乱表决！”

站在阶边的散修没有坐下，也没有拔兵器，只把一百三十七个已经核实的姓名逐一念出。

名字顺着天阶阵法传遍会场。每念一个，公示坊保存的骨籍编号便亮起一个。表决阵盘原本不断增加的赞成票停住了。

几座城不愿为了陆昊得罪三府，却也不愿当着无数人的面反对死者家属见证。片刻后，先有一城把赞成改为暂缓，随后又有两城撤回票印。

三府提出的第一项处置没有拿到过半票数。

第二项是交出证人。

这一次，陆昊没有替三人回答。三名证人从问道盟席位后走出，站到所有人都能看见的石阶上。

那名妇人先问：“三府要保护我，能否先告诉我，十一年前递交的寻人文书去了哪里？”

受过傀线的证人抬起手腕：“我被押过两座三府驿站。负责验身的人若还在任，保护我的人会不会就是当年放行的人？”

最后那名散修则承认自己参与过运货，请求公开审查，而不是被秘密带走。

主台只重复三府会依法处置，没有回答具体问题。

问道盟八家宗门随后同时亮出护盟印。他们没有说证人永远不能交，只要求交人的地点必须是公台，审问必须留影，家眷与盟内见证人可以旁听。这些条件都能在旧律中找到依据。

一座原本支持三府的宗门议台上，有人低声讨论许久，最终将票改为“按公开审问条件交接”。这既不是支持陆昊，也不是反对三府，却让原本简单的交人命令无法通过。

第三项表决尚未开始，结果已经不再受三府掌控。

主持议使索性跳过逐项争论，指着问道盟约书问：“你们以共同援助为名串联山门，若三府执法时遭到阻拦，谁承担叛逆之罪？”

陆昊答道：“下令者出示证据，受令者公开核验。合法的命令，盟约不拦；不肯留名、不肯公示、只让人秘密交出性命的命令，谁下谁先解释。”

“若三府不允许你核验呢？”

“那便请三府当着九城说明，为什么自己的命令见不得人。”

许青岚第二次亮起商会票印。

“青岚商会不加入问道盟，但会为按约求援的商队提供公开路线。所有货物登记、所有费用照付，三府可以查，却不能再用一句待核便扣货半年。”

散修联盟的轮值人也把木牌立到问道盟席位旁。

“散修联盟不受宗门约束，也不参与攻伐。我们只加入证物分存和伤者救治两项。死城名册若再有人试图销毁，九处驿院会同时公开拓本。”

这两方没有把自己变成问道山附庸，却让护盟约第一次越过八家小宗门。沿阶观望的势力终于明白，问道盟不是陆昊给自己换的一面大旗，而是一套可以选择加入哪些责任的公开规矩。

三府仍握着府军、驿站和大半灵矿，一旦强行施压，刚落印的宗门随时会被截断补给。可当商会、散修与小宗门分开承担商路、证物和救治，任何一方想靠围杀一处据点毁掉全部联系，都不再容易。

又有四家小宗门当场申请落印，三家商会申请加入证物见证。问道盟的木椅仍在最低处，印信的光却已经沿天阶向上延伸。

主台三府议使脸色铁青。

就在第三项处置即将彻底失去票数时，天穹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遮日，而是一枚巨大的黑金令牌从三座府山上方缓缓显现。令牌还没有完全凝实，压下的气息已经让天阶阵幕发出不堪重负的震响。

星儿在剑中急声道：“不是灵武大陆的力量。”

古魔抬头望向令牌，神色前所未有地凝重：“是大千投影。”

三府主台上的人也纷纷起身。主持议使先是惊愕，随即像抓到最后一根绳索般高声道：“天刑令降临，所有人止议！”

黑金令牌中央裂开一道竖眼般的缝隙，一道看不清面容的人影从缝隙后俯视九城。

“下界罪修陆昊，毁宗夺宝，抗拒天律。”

声音越过九城大会，也越过三府旧律，直接压在每个人魂海之中。

“凡取其首级者，可得大千接引名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