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入城暗潮

荒野的夜很快过去。

天色微亮时，宋氏商队重新启程。

少了一名副管事，车队里没有人大声议论。

宋远只是让人重新清点货物，又换了两个护卫守在尾车旁。

边荒讨生活的人都明白，有些人夜里消失，未必是坏事。

只要商队还在走，货还在车上，活人就得继续往前。

陆昊坐在尾车上，青袍被晨风吹得微微鼓起。

他面色依旧苍白，左臂被布条缠得更紧。

副管事储物戒中的通缉榜，此刻正藏在他袖中。

疑似身怀大道鼎。

这六个字，比天罗魂焰更危险。

知道他从玄武大陆飞升的人不少。

知道他曾与中千世界五大宗门结仇的人也不少。

可真正知道大道鼎的人，不该这么快把消息传到边荒古城。

这说明天罗神殿的悬赏，已经不是单纯捉拿飞升罪修。

他们要的是他身上的鼎。

秦伯从前方慢慢走来，手里拎着一只旧铜壶。

“喝点热水。”

陆昊接过铜壶。

“宋远知道了？”

秦伯坐在车辕另一侧，声音很低。

“他知道商队里有内鬼，也知道那人不会再回来了。”

“至于别的，他不想知道。”

陆昊淡淡道：“聪明人。”

秦伯看着远处逐渐开阔的商道。

“边荒古城里，聪明人很多。”

“但活得久的，往往不是最聪明的，而是最会装糊涂的。”

陆昊没有接话。

他正在以一缕魂力推演那张通缉榜上的血色纹路。

纹路源头极深，不只连着监察楼，还连着城中数处暗点。

其中一处气息阴冷飘忽，应当属于幽魂阁。

另一处火气灼烈，隐约带着魔火宗的味道。

这让陆昊心中更冷。

他的敌人，已经不止幽冥神宗。

天罗神殿一纸悬赏，把各方旧怨都勾了出来。

临近午时，赤荒山脉彻底落在身后。

前方大地变得平坦，青石商路像一条灰白长蛇，穿过荒原，直通天边。

商路两侧偶尔能见到残破石碑。

石碑上刻着古老阵纹，多数已经风化，只剩淡淡灵光。

秦伯指着那些石碑。

“这是边荒旧界碑。”

“再往前，便算边荒古城辖地。”

宋清儿骑着一匹赤鬃马从前方跑来，脸上带着几分轻松。

“陆玄，前面能看到古城了。”

陆昊抬眼望去。

远方尽头，一座灰黑巨城横在荒原之上。

城墙高逾百丈，像一条沉睡的巨兽脊背，绵延到视线之外。

城门上方，边荒古城四个字斑驳古旧。

每一个字都带着刀剑劈斩过的痕迹，仿佛这座城曾在无数战火中活下来。

城外人流如潮。

商队、散修、猎妖队、负伤修士、蒙面黑衣人，各色人等混在一起。

有人在城外摆摊售卖妖核。

有人拖着尸体讨价还价。

也有人捧着通缉榜，在人群中反复比对。

宋清儿低声道：“边荒古城就是这样，你别乱看，也别轻易答话。”

“在这里，有时候多看一眼也会惹祸。”

陆昊道：“你倒熟悉。”

宋清儿轻哼一声。

“我从小跟商队跑边荒，见过的坏人比你吃过的丹药还多。”

秦伯咳嗽一声。

宋清儿立刻闭嘴。

陆昊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笑意。

这少女心性不错，可惜生在边荒，早早就要学会戒备。

商队排到城门前时，守门修士拦住去路。

这一次，拦路之人穿着城主府甲衣，不是幽冥神宗附属势力。

为首甲士看了宋远递上的通行令，目光又在车队上扫过。

“赤荒那边昨夜出了事。”

“所有进城商队，都要登记新加入的人。”

宋远陪笑道：“大人放心，这位陆玄道友是路上请来的护卫，昨日还救过我们商队。”

甲士看向陆昊。

“摘下面巾。”

陆昊抬手摘下面巾，露出一张平凡苍白的脸。

这是他以改容术重新塑出的模样。

眉眼普通，气息虚弱，唯独那双眼太安静。

甲士盯了片刻。

“哪里人？”

陆昊咳嗽一声。

“东荒散修，无门无派。”

“为何受伤？”

“被仇家追杀。”

甲士冷笑。

“边荒十个散修，九个都这么说。”

陆昊平静道：“所以我还活着。”

甲士一怔，随即摆了摆手。

“进去吧。”

“城内禁私斗，禁飞遁，禁大规模动用法器。”

“若想杀人，去生死台。”

商队缓缓驶入城门。

踏进城中的一瞬间，陆昊便感觉到数十道神念从四面八方扫来。

有城主府的。

有商会的。

也有阴冷、贪婪、带着血腥气的。

城门内侧立着一面黑石法碑。

法碑上刻着边荒古城的三条铁律。

一，城中不得无故屠戮凡人。

二，商路货契一经城主府盖印，不得明抢。

三，宗门私怨若要解决，必须上生死台。

字数不多，却每一笔都带着血色。

宋远见陆昊看向法碑，低声解释。

“这些规矩不是为了讲道理。”

“是为了让各方势力别把城打烂。”

“只要不坏城主府的买卖，暗地里死几个人，没人会管。”

宋清儿也压低声音。

“外城归商会和散修，内城归城主府，北城是监察楼，南城是黑市入口。”

“你若想买东西，最好走南城。”

“你若想杀人，最好先看清他背后挂着哪家的牌子。”

陆昊扫过街边人群。

他看到有人腰间挂着白骨小令。

有人袖口绣着冥河暗纹。

有人背着火纹刀匣，气息中带着魔火宗的燥烈。

还有几名蒙面修士站在屋檐阴影下，神念一触即退，像影子一样滑开。

秦伯传音道：“那是幽魂阁的人。”

“他们未必最强，但消息最快。”

“你昨夜毁掉的信标，若被他们查到，今晚之前就会有人盯上驿馆。”

陆昊淡淡回道：“盯得越快，破绽越多。”

他的左臂微微一热。

天罗魂焰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陆昊不动声色，以轮回灭亡气压住火丝。

街道两侧，店铺鳞次栉比。

丹阁、器坊、符楼、兽栏、当铺、黑市引路人，全都挂着醒目的招牌。

更远处，一座灰色高楼立在城北。

楼顶悬着一盏青铜魂灯。

那魂灯白天也燃着幽火。

秦伯传音道：“那就是监察楼。”

“幽冥神宗在边荒古城的眼睛。”

陆昊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眼睛太多，迟早会瞎。”

秦伯眼皮一跳。

“在你伤好之前，最好别让它瞎得太快。”

宋氏商会的驿馆位于外城西南角。

院子不大，却有三层阵法。

宋远把货车安置好，亲自给陆昊安排了一间偏僻客房。

“陆玄道友，这几日你先住在这里。”

“城里眼线多，别随便出门。”

陆昊点头。

“虚空灵髓的消息，劳烦宋管事帮我打听。”

宋远苦笑。

“那东西太贵，也太抢手。”

“不过三日后黑市有一场暗拍，或许会有线索。”

他说完，又从袖中取出一枚木牌。

木牌正面刻着宋氏二字，背面刻着驿馆阵纹。

“这是临时客牌。”

“没有它，夜里阵法会把人当成外敌。”

“陆玄道友，边荒古城里，门是门，阵是阵，人情是人情，三者不能混在一起。”

陆昊接过木牌。

“多谢提醒。”

宋远叹道：“我不是提醒你，是提醒我自己。”

“宋氏商会小门小户，经不起大风浪。”

“你若真有不得不做的事，请别在驿馆里做。”

这话说得直白，却并不难听。

陆昊看着宋远。

“放心。”

“我欠你们一次，不会把宋氏当挡箭牌。”

秦伯在旁边看了他一眼。

他忽然发现，这个自称陆玄的年轻人虽然杀意极重，却不是滥杀之人。

边荒从不缺强者，缺的是有底线的强者。

也正因如此，他心中那点犹豫，终于慢慢压了下去。

夜风吹过院墙，驿馆阵纹轻轻亮起，像一层薄薄的水光。

宋远神色微松，拱手退下。

宋清儿站在门边，小声道：“我可以带你去。”

秦伯立刻瞪了她一眼。

“胡闹。”

宋清儿不服。

“我又不是第一次去黑市。”

陆昊看着她。

“到时候再说。”

入夜后，驿馆安静下来。

陆昊盘坐在房中，取出那张通缉榜。

榜上的血字忽然渗出一缕黑气。

黑气凝成一枚细小魂印，试图钻入他的眉心。

陆昊冷笑，抬指一点。

灰白轮回气将魂印禁住。

魂印中传出一个低哑声音。

“找到你了。”

陆昊五指一合，将魂印捏碎。

同一时间，城北监察楼顶的青铜魂灯微微亮起。

一名黑袍修士睁开眼。

“信标断了。”

“那个陆玄，有问题。”

驿馆房中，陆昊站起身，望向窗外夜色。

他知道，自己已经入局。

但入局，不代表只能做棋子。

边荒古城很大。

敌人的眼睛很多。

可只要眼睛够多，他就能顺着目光，找到藏在后面的人。

第二日清晨，秦伯敲响房门。

他手中拿着一枚青色玉简。

“你想在边荒活下去，先得知道自己站在什么地方。”

“这是中千世界的粗略地图。”

陆昊接过玉简。

玉简微微发亮，一片浩瀚版图在他识海中缓缓展开。

秦伯缓声道：“你脚下这片地，名为灵武大陆东荒。”

“而灵武大陆，是整个中千世界最大的大陆。”

陆昊眸光微凝。

他终于要真正看清这个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