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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迷1942(二战德国)免费阅读

茉莉花

作者:JCYoung · 原作:《情迷1942(二战德国)》 · 分类:都市言情 · 第 6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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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琬正抬眼想瞪他,音乐却在这一刻骤然推向高潮,旋律陡然加速,裙摆张开又合拢,到唇边的抗议被疾转的离心力彻底甩脱,只来得及逸出一声小猫踩了尾巴似的轻呼:“赫尔——!”

她死死攥着他肩头,指尖陷进肩章的银线里。

克莱恩低下头,她整个人挂在他身上,睫毛扑闪得如被困住的蝴蝶,他嘴角极轻微地一动,幅度那样小,却分明是愉悦。

女孩随着他滑步,转圈,再被他带回来,她的舞步已经不需要思考了,他抬手她就转,他收紧手臂她就倚回他胸前,他在转身前会在她腰侧轻轻按一下做预告,她已经能读懂了。

她的身体记住了他所有的节奏。

声音被乐声裹挟着,颤颤地飘到他耳边:“你……从哪里学会跳华尔兹的?”

“军官学校。”他答得简洁。

“当时……有舞伴吗?”

刚问出口就后悔了,这不像她会问的问题,倒像某个更年少、更未经世事的女孩,借了她的嘴唇怯怯发声。

小高跟鞋在地板上溜了半寸,又被他稳稳带回来。

男人眼里闪过一丝笑意。“有。”

“那她呢?”她唇瓣翕动的幅度极小,仿佛想偷偷咽回已溜出齿间的话。

“忘了。”

她抬起头,炉火的光在瞳仁里晃了晃。

就在这间隙,音乐冲向了最澎湃的乐句。单簧管吹出一串流光般急速攀升的音阶,克莱恩揽着她做了一个华丽的华尔兹下腰,她整个人向后仰去。

世界顷刻倾倒,鎏金穹顶在视野上方旋转,她发出一声极细的惊喘,手指在空中无措地抓了一下,觉得自己就要摔个四仰八叉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稳稳扣住她的后腰,将她凌空捞回来。

她撞进他怀里,额头不偏不倚碰到他领口的钻石橡叶铁十字,整个人被紧紧锁住,头顶传来一阵极低的、胸腔里震出来的笑。

那笑声很轻,轻到只有贴在他胸口的人能听见,却震得她心尖发麻。

俞琬惊魂未定,心跳仍乱糟糟撞着胸口,她喘了好一会儿,被他牢牢锁在怀中,挣不动,也逃不开。

礼堂里少说也有百来号人,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投过来,她不好意思极了,连鼻尖都泛上了一层粉。

女孩仰起脸,眼里还闪着失重时激出的薄薄泪花。

“你故意的……”尾音娇嗔地上扬,“故意吓我?”

克莱恩低下头望她,蓝眼睛如月下莱茵河,静邃而幽远。嘴角弧度的含义再明显不过,他就是故意的,且毫无悔意。

1938年圣诞,他在维也纳金色大厅跳过这支曲子,那是为伤病和军人遗孤创办的慈善舞会,被希姆莱安排与末代德皇的孙女塞西丽埃公主跳开场舞。

彼时金碧辉煌,衣香鬓影。那场舞跳得毫无瑕疵,进退合仪,却不及今夜万分之一。

金发男人的鼻子直而高,轮廓本就深如刀刻,微眯起眼来认真看人时,就特别深情,像要把魂魄也吸进去。

俞琬承认自己被他蛊惑了,呼吸都滞了一瞬。

旋律进入高潮,他扶着她下腰时,视野里的水晶吊灯碎成千万片晃动的光。就在那一瞬,她忽然想起华沙酒店宴会厅里,他也是这样揽着她,在同样的曲子里跳开场舞。

那时候他们才在一起没多久,她甚至不确定“在一起”这叁个字用在他们身上合不合适。

她还不知道他们会走到哪里,在无数个夜里醒来时,彷徨过,害怕过。

现在她在他臂弯里,能闻到他领口淡淡的雪松气息,旋转的间隙里,她撞见他眼底只为她而亮起来的微芒。

那颗流星没有飞走,它落了下来,停在她身边,成了她独一无二的恒星。

最后一个音符戛然而止,克莱恩牵着她到主座落座。

目光不经意扫过餐桌,每个少年兵的餐盘旁,都摆着一小块用红色蝴蝶结系好的巧克力。他微微偏头看她,她正低着头,慌忙整理着裙摆上老脱线的金线滚边,耳根却悄悄泛着红。

他压低声音:“拿我送你的去送人?”

俞琬没有抬头,声音轻轻软软:“给他们的圣诞礼物,我一个人吃不完。”

可她明明最爱巧克力,会为了配给里多一块黑森林蛋糕而开心得眼睛弯成月牙。

克莱恩觉得胸口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像被毛茸茸的兔子在最柔软的地方踩了一脚,不疼,却酸酸胀胀的,漫开一片温热的潮涌。

他扶住她的肩,在她额头蜻蜓点水般偷了一个吻,周围口哨声成功让女孩的双颊更红了。她把脸埋进他肩头,死活不肯抬起来。

这时,一个满脸烧伤疤痕的老士官排开人群:“今早您救过我排里的孩子,今晚,您又嫁了我们最敬重的长官……”说到这里,他忽然哽咽,杯中酒液微微晃动,“这他妈才是圣诞奇迹。”

克莱恩握紧了她的手,窗外飘雪无声,而他的手像小火炉般熨帖着她的指尖。

在这短暂寂静里,手风琴手突然大着胆子奏响了《莉莉玛莲》,士兵们沉默下来,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把手伸进大衣内侧口袋,那里是放家信和照片的位置。

这是被默认为“禁曲”的思乡调。因为它会让人想起太多不该想起的东西:家乡石板路泛着的晨光,母亲烤面包的暖香,某个女孩在站台挥手时被风吹乱的发梢与泪眼。

这些记忆是战场上最危险的奢侈品,沾上一口就会四肢发软端不稳枪。

俞琬感到克莱恩的手臂骤然绷紧,她以为他会皱眉,会抬手示意换一首曲子,她甚至已经想好了怎么打圆场,怎么轻声告诉他“没关系的”。

却听见一个极低、极沉的声音,混着东线冰原的凛冽,在她耳畔轻轻哼了出来:

“…Vor  der  Kaserne,  vor  dem  gro?en  Tor”(…在营房前,在大门前)

也许…因为今天,是圣诞夜。

角落里,一位跛脚老兵开始用勺子轻轻敲击杯沿伴奏。士兵们叁叁两两围坐在火炉旁,有人靠在墙上阖眼假寐,有人低声谈起家乡的圣诞集市,有人安静吃完了盘中最后一块烤苹果。

俞琬靠在克莱恩肩头,手里捧着一杯热红酒,感受着杯壁透过来的余温,低沉哼唱的思乡曲如潮水般漫入耳际。

她不由得闭上眼睛。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她所能拥有的、最好的圣诞夜了。

“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明年圣诞夜会在哪里。”女孩声音轻如丝絮。

话音刚落,耳边传来一长串刺耳的嘎吱声。

女孩睁开眼,老旧的立式钢琴被士兵们从角落推出来。

那钢琴大概吃了好几年的灰,可终究是一架钢琴,一架有八十八个黑白键的钢琴。

“让夫人弹一首!”那个掷弹兵放话,杜松子酒熏得他胆子比平时大了一倍,“老埃里希说这架钢琴是找老牧师借来的,明天就得还回去,夫人要是不弹,今晚就没人弹了,我们这群粗人谁会弹这玩意儿?手风琴手拢共只会四首歌!”

手风琴手立刻举手抗议,嚷嚷着自己还会拉《霍斯特·威塞尔之歌》。旁边的装甲兵一把将他按回座位上:“那首不算!圣诞夜拉党歌,你是想叫上帝从穹顶上掉下来吗!”

笑声炸开来,几个年轻士兵用钢勺叮叮当当敲起酒瓶,像在给掷弹兵的提议集体投票。

“夫人弹什么都行!”“来一首东方的曲子!”“您就弹一首吧,我们保证不闹了——至少今晚不闹了!”

俞琬坐在金发男人旁边,听见自己被几十上百个粗嗓子的士兵齐声高呼,耳朵尖腾地红了。

她下意识往他身侧缩了缩,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挠了一下。

她不是没在人前弹过琴,在上海圣心女校的大礼堂里,底下坐着几百个同学、家长和老师,她穿着素白旗袍,为四届毕业生弹奏过校歌。后来在华沙,在巴黎,在他们的宅邸里…

可今晚不一样,今晚这群刚从前线撤下来的士兵,唤她“少将夫人”,眼睛亮晶晶的,是真心觉得她会弹得很好。

这种毫无保留的期待,却比任何挑剔的耳朵都更让人紧张。

克莱恩的视线停在她不住扑闪的睫毛上,她垂着头,唇瓣微微抿着。不是不想弹,是害羞,是那种明明很想做、却需要有人在背后轻轻推一把的害羞。

他的手移到她腰窝捏了一下,又安抚般地拍了拍,像在哄一只缩在洞口、犹豫着要不要探出头来的小兔子。“他们没见过你弹钢琴。让他们见见。”

“我很久没弹了……”女孩声音嗡嗡的,“手生了,最近握手术刀比弹琴多。”

“那就当练手。”

他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往前推了半步,她回头看他,眼里盛着难为情、几分嗔,几分明晃晃的求救。

她希望他能帮她说一句“夫人今天太累了,改天吧”,她知道他能做到,他一个眼神就能让整个礼堂安静下来。

可克莱恩只那样站着,一手松松插在裤袋里,目光一瞬不瞬看了她几秒,嘴角很轻地扬了扬,不是等着看戏的弧度,而是更温沉、更笃定的那种,仿佛在说:

我知道你可以。

“去吧。”他声音不大,“我也想听。”

“对啊夫人,来一首!来一首!”士兵们的呼喊声越来越整齐,最后汇成热烘烘的声浪。

俞琬望向那双湖蓝色眼睛,莫名生出些勇气来,咬了咬嘴唇,低头沉默了几秒,而后深吸一口气,朝那架立式钢琴走去。

她走到钢琴前坐下来,指尖落在琴键上时,悬停了一拍。

试了几个音,琴键泛黄,中央C偏低,降E发闷,最右边那个白键彻底走了调。她微微侧过头,将耳朵贴近琴箱,仿佛在听一位多年未见的老友,用沙哑的嗓音同她打招呼。

她抬起眼,面前是数十张被炉火映得半明半暗的脸,掷弹兵、装甲兵、通讯兵、工兵……还有正挤到第一排、眼镜歪到了鼻梁上的维尔纳。

“我表哥刚在舞池里差点把新娘摔了,现在又要听钢琴……”维尔纳压低声音咕哝着,“今晚到底是婚礼还是才艺展示大会?准备好,你的长官又要被他女人迷得神魂颠倒了。不过反正他已经神魂颠倒了,你看他那个姿势,像不像一头被驯化的狮子,在等饲养员投喂。”

汉斯站在身边,伸手将他往后拉了一步,像拎起一只多嘴的猫头鹰。

俞琬忽然觉得没那么紧张了,他们和她一样,在废墟里爬过,他们是她的病人,她的战友,她丈夫的士兵。

今晚是圣诞夜。明天也许他们又要重返前线,她想弹一首他们从来没听过的曲子。

不是肖邦,不是贝多芬,不是金色大厅里穿燕尾服的绅士们会礼貌性鼓掌的旋律,是更远的,更柔的,从她父亲书房的留声机里传出来的那首。

当第一个音符从琴键上轻盈升起时,礼堂里瞬时安静下来。

茉莉花,她很久没弹这首曲子了,上次弹还是在上海,哥哥拿小提琴伴奏的。那时她十五岁,他们在福开森路新家的第一个除夕,窗外是此起彼伏的炮竹声。

父亲走过来站在身后,说阿琬你再弹一遍,她就又弹了一遍,哥哥做了个鬼脸,“又弹这首,每次过年都弹”,可还是把琴弓搭上琴弦,跟着她的旋律又走了一遍。

那时候战争还没开始,父亲母亲哥哥都还在,一家人整整齐齐围在客厅里,灯火可亲,岁月安稳。

后来父亲病亡在长沙。母亲失踪在香港,她从柏林到华沙,又从阿纳姆回柏林,故乡成了地图上一个越来越模糊的坐标,不知何时才能回去。

福开森路的房子换了主人,哥哥的小提琴不知流落到了谁的手里。只有这首曲子还留在她指尖。

旋律从她指尖流淌出来,很轻很柔,像一片片花瓣,静悄悄落在皑皑雪地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偏偏选了这首,也许只是因为在异乡,在德国雪夜里,在一群穿着德军军装的士兵面前,她忽然想让他们听听她从哪里来。

那些沾着机油和硝烟味的士兵们,端着酒杯的忘了喝,靠在墙上的站直了,围在火炉边的不再翻动炉膛里的木柴。

那旋律对他们来说是全然陌生的。

它不属于巴伐利亚欢快的民谣,不属于普鲁士铿锵的进行曲,不是圣诞颂歌,也不是无线电里终日播放的任何一首流行曲调。

它像一阵从极远极远地方吹来的风,携着从未闻过的花香,穿过雪原与弹坑,穿过冻僵的指尖,拂过每一张被战火淬炼过的脸。

有几个年轻士兵放轻了呼吸,像是在听一首不属于自己祖国却莫名让人想家的歌——那个被战争碾碎了无数次,又被音乐悄然拼凑起来的、叫“家”的轮廓。

弹完最后一个小节,俞琬手指停在琴键上方,没有立刻落下。

满脸疤痕的老士官率先鼓起掌来,掌声起初零落,随即如同松枝上的积雪滑落般,哗啦啦地蔓延开来。

女孩不习惯做人群的中心,小手窘迫地放在膝上,紧紧蜷着,像刚参加完钢琴比赛、正忐忑等待评分的小学生。脸颊发烫,嘴角却不由自主抿出一弯小小的弧度。

她正要站起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从身侧伸来,轻轻按在了琴键上,是低音区那个有点发闷的降E。

克莱恩站在琴边,就在方才,他的思绪飘回到第一次听她弹钢琴的时候去。

在华沙阁楼,她坐在那架旧钢琴前,弹的是贝多芬的月光,那时候他们还在冷战,因为她的“离家出走”,因为那个节育环,他在旁边坐下,弹了一段即兴的伴奏,和她的旋律纠缠。

那是他们第一次四手联弹,在他们都还不太会表达“在乎”这个词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