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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凰記免费阅读

【番外】烏江遺孤

作者:暴躁龙 · 原作:《秦凰記》 · 分类:都市言情 · 第 18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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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江水冷,江东阴雨连绵。

当虞姬隻身一人踏上江东这片土地时,迎来的不是故土的温情,而是漫天死寂的悲凉。八千江东子弟,随项羽西出荒原、征战天下,如今竟无一人生还。唯一的归人,只有她这个身怀六甲的弱女子。

议事堂前,乌江亭长双膝下跪,老泪纵横地转述着霸王临终前的最后一声痛呼:

「天要亡我,我还渡江做甚?当年我领八千江东子弟出来打天下,今日……无一人能活着跟随我回去。就算江东父老可怜我、继续尊我为王,我有何脸面去见他们?就算他们不骂我,我项羽捫心自问,难道不觉得愧疚吗?!」

这一番话,如重锤般砸在祠堂内几位项氏族老的心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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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木门轰然关闭,将喧嚣与雨声隔绝在外。暗沉的烛光下,几位长老的面容扭曲而冰冷。

「霸王……霸王至死都在为我们江东着想啊!」一位长老老泪纵横,随即眼神一狠,指向后院的方向,声音嘶哑,「可那个女人呢?霸王兵败乌江,殉节的应当是她!她凭什么独活?!」

「红顏祸水!」另一位族老重重一拄拐杖,眼中满是怨毒与偏执,「若非霸王去哪儿都带着她、为她分了心,何至于输给刘邦那个沛县的小人?八千健儿埋骨他乡,她倒好,还有脸挺着肚子回江东求庇护!」

「可她肚里……那是霸王唯一的骨肉啊。」

「正因是霸王的骨肉,才更不能落入这祸水之手!」

长老冷冷一哼,眼中闪过抹不去的杀意,「传令下去,好好待她,补品药膳一概不少。待她顺利產子……去母留子!我们亲自将这孩子抚养成真龙,日后杀回中原,为霸王报仇!」

一纸冷酷的死刑判决,就在这暗室之中悄然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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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的一个月里,后院安静得近乎诡异。

精緻的珍饈、上好的安胎药膳每日按时奉上,看似体贴入微。可虞姬不是寻常女子,跟随项羽经歷过无数血雨腥风,她的直觉比鹰隼还要锐利。

第三十天,当她试图踏出院门採摘几株安神草药时,门口两名面无表情的佩刀侍卫无声伸手,将她拦了回去。

「夫人请留步。」侍卫躬身行礼,语气虽然恭敬,眼神却如冰霜般毫无温度,「长老与大夫特别交待,您如今身怀六甲,体虚气弱,万万不可到处走动,以免动了胎气、伤了霸王的骨肉。还请夫人回房静养,若需要什么草药,吩咐下人去办便是。」

侍卫的话字字句句都在关心胎儿,可那横在门前的佩刀与高大的身躯,却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铁壁。

那一刻,虞姬的心沉到了谷底——她被软禁了。

她没有大声呵斥,也没有试图质问,只是平静地转身回房。她太聪明了,知道在这人家的势力范围内,任何惊慌与质问都只会打草惊蛇,换来更严密的监视。她只是轻轻抚摸着微隆的小腹,长睫掩去了眼底深处的锐利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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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负责照顾她饮食起居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林婶。林婶的两个儿子都死在了垓下之战,看着形单影隻、怀有身孕的虞姬,便将满腔母爱投在了她身上,照顾得无微不至。

「夫人,今儿个感觉如何?身子可有哪里不适?」

林婶端着刚熬好的安胎汤走进房,一边熟练地替虞姬折好靠枕,一边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眼里满是疼惜:「胃口好些了吗?哎呀,这汤怎么才喝了半碗就不喝了?是不是不合口味?若觉得苦酸,老身这就去跟膳房说一声,让他们换个药材底,重新给您熬一碗香甜些的来。」

林婶说着,又细心替她掖了掖被角,眼神慈爱得像是在看自己的亲生女儿。

但虞姬不敢信。在这座充斥着偽善与牢笼的宅邸里,她对任何人、任何事都筑起了高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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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清晨,虞姬打定了主意。她将送来的早膳原封不动地推开,脸色苍白地躺倒在榻上,假装重病不起,不吃不喝。

林婶见状慌了神,连忙端起水杯凑到榻前,急得声音都发颤:「夫人!夫人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好端端的怎么水米不进呢?来,先喝口水润润喉好不好?」

榻上的虞姬只是虚弱地闭着眼,轻轻摇了摇头,一言不发。

「这可如何是好……夫人等等,老身这就去请大夫来!」

林婶手忙脚乱地收拾了盘碗,一刻也不敢耽搁,急叩叩地跑向长老的议事厅去回报。

「长老!不好了!夫人病了,水米不进啊!」

堂内长老闻言一惊,立刻命人去请大夫。

林婶千恩万谢地退了出来,刚走到拐角,忽然抬手重重拍了一下额头——哎呀,瞧她这记性,差点忘了!前些日子两人间聊时,虞姬曾不经意地向她提过一句,说屋里闷得慌,想去宅外散散心、晒晒太阳。

林婶想着夫人久卧病榻、心绪鬱结,若是能出门透透气,说不定病就好了大半,便连忙停下脚步折了回去,想替虞姬向长老求个情。

然而,当她轻手轻脚走到门外,手刚要碰上木门时,门内传来的冷冰冰对话,却让她的血液瞬间冻结!

「……快让大夫去!用最好的药,无论如何都要保住她肚子里的孩子!」长老严厉而急切的声音传来。

「哼,要不是为了霸王这唯一的骨肉,凭她也配用这样珍贵的名贵药材?」另一位族老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与厌恶,「这祸水苟活至今,已是佔尽便宜。」

「且让她再快活几个月!」长老语气森然,毫无一丝温度,「留她到现在,不过是藉她的肚子为项氏延续香火罢了。等她一落胎——去母留子,乾净俐落!绝不能留这祸水阻碍霸王骨肉的復仇大业!」

门外,林婶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止不住地剧烈颤抖。

去母留子?!他们……他们要杀了虞姬!

巨大的恐惧与愤怒瞬间衝顶,林婶死死咬住唇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脚步踉蹌地后退几步,随后发了疯似地朝后院狂奔而去!

重重推开房门,林婶撞了进来,脸上早已一片惨白,眼泪止不住地夺眶而出。

榻上的虞姬双眼一睁,原本偽装的病态瞬间收敛,警惕地按住了衣袖下的发簪。可还没等她开口试探,林婶已经扑通一声跪倒在榻前,握住她冰冷的手,带着哭腔低吼:

「夫人……快走!快想办法逃啊!长老他们……等您一生下孩子,就要杀了您啊!」

房内的空气彷彿瞬间凝固。

林婶跪在榻前,浑身剧烈发抖,眼眶里满是惊恐的泪水。虞姬看着她,眼底那层深邃的戒备与冷漠,在这一刻悄然褪去。

她明白了。眼前这个失去儿子的苦命妇人,先前根本不知道这座精緻的大宅是一座牢笼,更不知道长老们将她软禁于此。林婶只是单纯地把她当成女儿来疼,在听到那冰冷残忍的「去母留子」后,冒着掉头的危险跑回来救她。

虞姬没有惊慌失措地哭喊,随霸王歷经无数血雨腥风淬炼出的冷静与沉着,在生死关头瞬间回到了她的血液里。

她伸出冰冷却无比坚定的手,反握住林婶抖个不停的手掌,声音低沉而清晰,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林婶,听我说。现在不是怕的时候,若想活命,我们动作得快。」

林婶抹了一把眼泪,连连点头:「夫人,您说!老身这条贱命不要了,也定要护您和项王的骨肉周全!」

「帮我寻一把利剑,再准备足够的乾粮与水。」虞姬边说,边抬手拔下了发间唯一一根雕工精细的金发簪。那是项羽当年破秦入咸阳时,亲手戴在她头上的。

她将金簪塞进林婶手里,眼神锐利:「这金簪值不少钱,林婶你先拿去药房抓名贵的药材变现。若有人问起,就说是我虞姬想喝滋补的汤药,绝不会引起长老们的疑心。剩馀的银两,便当作我们逃亡的盘缠。然后……想办法帮我弄一匹脚力好的马。」

林婶握着尚带体温的金簪,眼睛一亮,连忙压低声音道:「马不用去外面买!老身家那个死老头子,正是在长老府后院照顾马匹的厩奴。霸王当年留在乌江的那匹战马……乌騅,如今就养在后厩里!」

虞姬身形微微一震,胸口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怒火。

乌騅……那是霸王自刎前,心疼它忠心耿耿,特意送给乌江亭长照顾的烈马!没想到这群口口声声尊崇霸王、高喊为霸王报仇的族老,私底下竟将霸王的爱马据为己有,当成了自家的战利品!

霸王已逝,可他的战马,却被迫困在这座虚偽至极的牢笼里受辱。

虞姬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眼眸中迸发出无比坚定的光芒。她握紧林婶的手,凝视着她:「林婶,乌騅认得我,有它在,我们能跑得更快。能否请林叔想办法,将乌騅弄出来?」

林婶看着虞姬那双清亮而坚毅的眼睛,咬了咬牙,狠狠点头:「好!那死老头子最敬重霸王,若知道长老要抢霸王的骨肉,他拼了性命也会把乌騅偷出来!」

「好。」虞姬迅速敲定了计谋,思绪縝密如织网,「等会儿大夫来了,你便在一旁帮腔,说我夜夜虚汗、惊梦难安,整夜无法入眠。大夫为了保住我肚里的胎儿,定会开极重的安神草药。」

她转头看向窗外那几个隐没在阴影里的佩刀护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微讽的弧度:

「我要将这些安神药……全都加进护卫的晚膳里。」

利用长老请来保胎的大夫,配出迷晕长老护卫的药!

林婶看着眼前这个镇定自若、步步为营的女子,心中原本的恐慌竟瞬间被一股油然而生的敬畏取代。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将金簪紧紧揣入怀中,擦乾眼泪,转身推门迎向了即将到来的大夫与危机。

屋内恢復了死寂。虞姬轻轻抚摸着微隆的小腹,望向后院马厩的方向,在心中低语:

夫君,我和乌騅,会带着我们的孩子,一起衝出这座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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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的深夜,阴云压顶,冷雨初歇。

后院的小房内,林婶将这些日子以来陆续偷带进房、悄悄积攒下来的乾粮与盘缠仔细包好,压低声音说道:「夫人,长老们戒备实在太严,长剑和水囊带进带出太容易引人怀疑,老身已让老头子将长剑与水放和乌騅在一处了!这乾粮与变现的银两,老身每日一点一点地偷运进来,总算收拾齐备。今夜护卫的酒菜里,老身也已下了足量的安神草药。」

虞姬拉住林婶的手,眼眶微红:「林婶,你与林叔随我一起走吧!」

林婶温柔地拍了拍虞姬的手背,苦笑着摇头:「老身年纪大了,腿脚不便,跟着只会拖累夫人逃命。夫人放心,老身留在这,就说自己也被安神药迷晕了过去,长老们发现不了的。快走吧,为了霸王的骨肉!」

虞姬吸了吸鼻子,忍住眼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半个时辰后,后院传来几声沉闷的倒地声,门口守夜的佩刀护卫纷纷身子一软,昏睡不醒。

夜色如墨,林婶猫着腰,领着虞姬贴着墙角向马厩摸去。眼看马厩就在数丈之外,回廊拐角处却突然照来两盏灯笼,两名巡逻侍卫迎面走来!

灯笼的光影扫过虞姬微隆的腹部,侍卫脸色骤变,失声高呼:「虞姬要逃了!快抓人!」

尖锐的呼喊撕破了深夜的寂静。两名侍卫张开双臂,大步朝虞姬猛扑过来,伸手便要抓人!

生死一瞬,虞姬美眸中寒芒乍现。她想起当年项羽在军帐中手把手教她的防身刺杀之术,侧身避开头一名侍卫的抓握,袖中滑出项羽留给她的精钢匕首,顺势狠狠刺入侍卫的喉管!鲜血喷涌而出,那侍卫哼都没哼一声便倒地不起。

另一名侍卫见状大惊,连忙拔出长剑,凶狠地朝虞姬砍来!虞姬身怀六甲,根本无法正面硬抗这凌厉的剑锋。

「夫人快跑!马厩就在前面!」

林婶不假思索地扑了上去,张开双臂死死抱住了侍卫的双腿!

「老贱人滚开!」侍卫怒不可遏,眼中杀机毕露,手起剑落,长剑噗嗤一声刺穿了林婶的胸膛。鲜血泼洒在石阶上,林婶剧烈抽搐了一下,断了气,可她那双枯瘦的手依然如铁钳般紧紧錮住侍卫的腿,至死都没有松开半分!

虞姬眼眶撕裂,两行清泪夺眶而出。她知道自己绝不能回头,咬紧牙关挺着孕肚向马厩拔足狂奔,声嘶力竭地对着黑夜狂喊:

「乌騅!乌騅——!救我——!」

「希律律——!」

漆黑的马厩深处,一声震耳欲聋的马嘶破空而起!早在暗中解开韁绳的林叔一推栏杆,黑色狂风般的乌騅踏碎木栏衝了出来!它听到了主母的呼唤,四蹄翻飞,如黑色雷霆般直奔虞姬而来!

虞姬奔到马前,一把抓紧马鞍侧边掛着的长剑与韁绳,翻身上马!乌騅长嘶一声,前蹄腾空,载着虞姬与它主人的血脉,化作一道电光衝破了长老府的大门,消失在雨后的荒野之中!

「追!快追啊!全部给我骑马追!」长老们闻讯赶来,气急败坏地衝进马厩。

可马厩里数十匹良驹,此时竟全都瘫软在地,呼呼大睡,任凭侍卫怎么抽打都站不起来。

躲在草堆后的林叔大步走上前来,对着脸色铁青的长老们昂首怒骂:

「别白费力气了!老子在马料里加了安神药,马全都睡死了!你们这群狼心狗肺的畜生,想要害霸王的最爱、抢霸王的血脉?霸王没有让虞姬死,那就是霸王的选择!我绝对不会让你们得逞的!」

「狂妄贱奴!找死!」

长老面容扭曲,怒极之下拔出佩剑,一剑刺穿了林叔的心口!

林叔口中涌出鲜血,缓缓倒在血泊中。他望着乌騅远去的漆黑天际,嘴角勾起一抹释怀的微笑,闭上了双眼。

雨夜猎猎,乌騅绝尘而去。世人都以为西楚霸王绝了后,却不知在那漆黑的夜色深处,项羽的血脉与他最爱的女人,正踏着忠义者的鲜血,奔向了未知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