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5章 我们的呼吸

我讲完故事，夜很静，只有风声、虫鸣，还有我们的呼吸。

她紧靠着我的肩膀，声音很轻：“爸，你说人到底是为了什么活着？”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但我现在必须回答她。

我想了很久，说：“人大概是为了信仰而活着吧。”

“所以，你的信仰是山神吗？”

我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小时候，我的信仰是山神，和我爷爷一样。

但山神背叛了我们，带走了我的爸爸，带走了爷爷的儿子。

于是，我的信仰和爷爷一起死了。”

“爸，那你恨山神吗？”

我释然地笑了笑：“山从来没有强迫我们去信奉它，所以我没办法恨它。

我不知道是不是每个人都有信仰，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再找一个信仰。

于是，我为了不让自己和自己的思想被困在原地，走了出去。

我开始漫无目的地流浪，开始寻找自己活着的信仰。”

“那你后来找到了吗？”

“我找了很久，但还是找到了。

我在山里遇见了你妈妈，她坚定的选择成了我的信仰。

当时，我们都以为爱是我们的信仰。

后来，有了你，你也成了我们共同的信仰。

渐渐地我发现，一个人其实可以同时拥有很多信仰。

一座山可以是信仰，一句爱的誓言可以是信仰，一段共患难的情谊可以是信仰，身边的家人也可以是信仰。”

说着，我不自觉红了眼眶，“直到自己当了爸爸，我才知道，原来当年我爸妈的信仰就是我。”

她也跟着红了眼眶，抬手拂去我的眼泪，声音带着哽咽：“爸，对不起......”

我握着她的手，看着她手腕上那道已经愈合但留下了疤痕的伤口，心疼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哀声恳求道：“岚音，答应爸爸，别杀死我最后的信仰，好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夺眶而出。

她扑进我怀里，放声大哭：“爸！对不起！可是我活得好难受！我找不到我的信仰......”

我用力地抱紧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轻声说：“没关系，你找不到信仰没关系。

爸会一直陪着你，陪你一起慢慢找......”

她在我的怀里哭了很久，哭累了，睡着了。

夜很静，只有风声、虫鸣，还有我们的呼吸......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岚音去扫墓。

我指着爸妈的坟头说：“岚音，这就是你的爷爷和奶奶。”

又指着十几步外的另一座坟说：“那是我的爷爷，也就是你的太爷。”

她盯着几座坟看了很久，问我：“那太奶奶呢？”

我摇了摇头，望向远处沉默的山影：“我也不知道我的奶奶具体在哪，但她一定也在这座山里。”

我和岚音蹲下身，拔了拔坟上的杂草，烧了些纸钱。

离开的时候，她说：“爸，以后我们常来看看他们吧。”

我笑着点了点头：“好。”

中午吃过饭，我带着岚音爬了一趟摩围山。

没请导游，没走景区的路线，我带她走了一遍我曾经走过的路。

几十年过去了，这座山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那条小溪变窄了，但河滩上还有一样的鹅卵石。

岚音捡了一兜漂亮的鹅卵石，口袋都装不下了，还舍不得丢下一颗，和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山间熟悉的小径不见了，但新踩出来的小路还是通往一样的方向。

她跟在我身后，对山里的一切都很好奇，一会儿问我那棵树叫什么，一会儿问我那块石头为什么长成这样。

我想起以前爷爷第一次带我进山，我也是这样好奇。

我一边走，一边给她讲。

我们赶在天黑前下了山，她却有些依依不舍。

她说：“爸，我们能不能在这里多待几天？”

我说：“你想待多久都可以，爸会一直陪着你。”

我们在摩围山又待了一个星期，但她好像还没有要走的意思。

我干脆找人把老房子翻修了一遍，换了屋顶的瓦，重新铺了地面，拉了水电，添了几件简单的家具。

院子里的杂草清干净了，种上了几畦菜。

我陪她住了下来。

每天我们都上山，我带着她几乎逛遍了整座山。

我们在山顶看日出。

她站在一块大石头上，闭着眼睛，张开双手，用力地呼吸着山顶的空气。

我对着大山喊道：“山是最坚强的，但它不会嘲笑人的脆弱！

岚音，把你心里的不痛快都喊出来吧！喊给山听！它一定会给你回应！”

我的喊声在山谷间回荡。

她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又转头望着初升的朝阳，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山外的山放声大喊：“我！黄岚音！

不想学表演！也不想艺考！更不想当明星！

我什么都不想！甚至！我甚至都不想活着！”

她的喊声越来越像嘶吼，带着哭腔。

而当她的声音落下时，山间清晰地响起了回音：“想活着...活着...活着......”

我说：“岚音，你听见了吗？山给了你回应。它说，活着。”

她愣了一下，再转头看向我时，眼泪已经涌出了眼眶，笑道：“爸，我听见了。”

我说：“现在，你可以把心里的委屈说给爸爸听吗？”

她跟我说了很多很多......

她说，她从小就不想在周末上补习班和兴趣班，但是她知道，妈妈是为了让她以后能有更多的选择。

她说，她还没有对未来的规划，于是只能努力接受妈妈的期待。

她说，她也试过学好表演，可是她真的没有天赋和热爱，被人嘲笑、排挤、孤立，让她很痛苦，很煎熬。

她说，她害怕自己艺考失败，考不上大学，又害怕自己考上了大学，将来还会面对更多的痛苦和煎熬。

她说，她不想辜负爸爸和妈妈对她的付出。

可她觉得自己一无是处，觉得自己毫无价值，觉得自己就不该痛苦地活在这个世上成为爸妈的累赘，觉得活着没意思......

这些话，她从来没对晓静说过。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听着。

我也听懂了。

原来，这个懂事的傻孩子，是差点被自己给憋死的。

我不会表达，晓静不想表达。

于是，父母自以为无声的爱，让同样不擅表达的孩子感到了活着的窒息。

我说：“岚音，从今以后，你什么都不要想了，只想着呼吸就够了。

我们对你唯一的期待，就是活着，好好地活着。

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她用力地点头，和这座山一起，用力地呼吸。

她抬起头：“爸，你说过，我想在这里待多久都可以，对吗？”

我点了点头：“你想待多久都可以。”

只是我没想到，她在这里一待就是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