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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佛

第101章

作者:默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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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澜生一顿,回头看向了他。

吴蓬瞧着有些局促,他左顾右盼了半晌,方才蹭到铜盆旁边洗了个脸。

李澜生问道:“吴丛近来如何?”

吴蓬闷闷地回答:“他好得很,现在都能跟着山官出入市政厅大楼,和‘白佬’的权贵们打交道了。”

李澜生一抬眉,故意问道:“你也想和他一样吗?”

啪嗒!吴蓬手一抖,毛巾掉进盆中,溅起了一片水花。

“李先生……”他讷讷地叫道。

李澜生拎起茶壶,为这人倒了一杯满满登登的水。

吴蓬臊眉耷眼地坐到了小几后,他小声说道:“李先生,我不想去和‘白佬’们推杯换盏,我之前只是、只是……”

李澜生挑眉看了他一眼。

吴蓬顿时喉头一塞:“李先生……”

“知道我当初为什么命你来接触反抗军吗?”李澜生问道。

吴蓬张了张嘴,呆呆地吐出了三个字:“不知道。”

李澜生失笑,将其中一杯水推到了吴蓬的面前,他说:“你心里在想什么,我很清楚。无非是怕我死了,你以后将无依无靠,所以得早日寻找一个靠山,让自己的下半生能有所托。”

“李先生!”吴蓬急得大叫。

李澜生依旧从容,他说道:“这是人之常情,所以,我便在我死之前,给你找到了这样一个靠山。”

吴蓬不说话了。

他心里很清楚,李澜生真正的意图并非如此,这个向来深不可测的人不是在给他寻找靠山,而是在强迫他认清现实——认清“白皮鬼”终将失败的现实。

而现在,李澜生也确实做到了。

“李先生,其实您先前若肯告诉我,您就是反抗军的领袖,或许……”

“或许什么?”李澜生望向了吴蓬,“或许,你便不会生出二心了?”

吴蓬抿起嘴,神色一阵尴尬。

李澜生轻声道:“你要记好了,德雅可以是任何人,现在是我,以后也会是别人。至于你,忠于的永远都应是反抗军所要努力的事业,而不是某一个具体的人。”

吴蓬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窗外拂过了一阵风,将桌案上的卖身契吹得四散纷飞。

吴蓬在这阵风过后,终究还是将藏在心底的问题问出了口,他看着李澜生,有些发怯道:“李先生,前山官和安仪少爷……真的是被您所害吗?”

李澜生摩挲着水杯的手一顿,回答:“是。”

吴蓬呼吸一滞:“那昨夜七叔的死……”

“也是。”李澜生淡淡道,“衎盛是在得知前山官与安仪少爷之死的真相,才在葬仪上向我发难的。而衎盛之所以会发现这一切,是因我将坤疤送去了河对岸,并命他用这些秘密换取玉腊‘黑狗儿’的信任。玉腊‘黑狗儿’因觉迎的事而恨极了我,如今有了能挑拨离间的机会,自然得想方设法除掉我。因此,衎盛便成为了他们的枪。至于七叔……衎盛死了,烟山没了,他必定活不长,什么时候自杀只是迟早的事。不过,在他手下的烟山被达科·乍仑蓬收走之前,我并不想除掉他。毕竟多一个衎家人,就多一个与达科·乍仑蓬抗争的筹码。只可惜此人太蠢,居然在焚山监狱暴动的当夜,闯入伽红,争抢遗嘱。”

吴蓬的嗓子眼一阵发涩,他喃喃地问道:“所以,前山官和安仪少爷……”

李澜生神色未变:“当初前山官发现了我与觉迎的通信,对我的身份产生了怀疑。正巧,觉迎在这个时候暴露了自己是代表玉腊‘黑狗儿’来除掉我的真实意图,我便当着他的面,亲手杀死了觉迎,但却没能打消掉他的怀疑。为了自保,我只能出此下策,把刺杀莱邦总督的罪名栽赃到前山官的头上,并将他逼上焚山绝路。不然,他又如何能在紧要关头背叛反抗军,而我,又如何能借机成为反抗军的德雅呢?还有安仪少爷……安仪少爷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更清楚。他死了,百利无一害。更何况,他若不死,我是不会有机会,打着前山官的旗号,找回‘君仪少爷’的。”

说完这些,李澜生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杯中茶水,他抬起头,看向吴蓬道:“你还有什么疑问吗?”

第68章 谈判

没有了,吴蓬什么疑问都没有了。

他仿佛是第一天认识李澜生一般,战战兢兢地起了身,后退了一步,随后诚惶诚恐地说:“李先生,您的话,我都记好了,从今往后,我绝不会再生出任何不该有的念头了。”

李澜生抬了抬嘴角,望着吴蓬仓皇远去。

今日傍晚,昨日夺走了卖身契的“烟农”在军事警察的要求下,回到了衎齐峰位于城北茶园外的山庄中。跟随着他们一起的,是成千上万个真正的“贝因塞玛”。这些“贝因塞玛”扛着锄头和镰刀,将整座山庄围了个水泄不通,哪怕是军事警察的三令五申,也没能让他们挪动一步。

最终,无计可施的“白佬”们只得妥协折中,硬着头皮踏进了这间被层层包围的“谈判厅”。

“来了这么多人,我们应当跟谁讲话?”坐在长桌一端的一个“烟农”大叫道。

身穿西装、手上拎着公文包的“白佬”们互相对视了一眼,随后向旁侧一让,将一人迎到了最前。

“今日,你们跟我谈。”谢三浪说道。

一眼认出了“山官大人”的众“烟农”立刻变了脸色,当中有人大声地唾骂道:“叛徒!逆贼!”

谢三浪镇定自若地坐在了长桌的另一端,他接过了“白佬”秘书递来的合同与公文,逐一念了起来:“兹市政厅官方委员会裁定,奉莱邦省督署及事务部核准,现颁布《张九地区烟田管理及烟农权益保障临时条例》。

“第一条,为促进张九农业发展、提升烟田生产效率、保障烟农合法收益,自本条例颁布之日起,原属衎齐峰及其名下烟山主之一切烟田、茶园及附属土地,由张九市政委员会统一托管,实行‘合法种植、统一收购、合理定价’制度。

“第二条,所有烟农须于三十日内,前往市政委员会下设之‘烟农登记处’重新登记,并领取种植许可证。

“第三条,为改善烟农生活,市政委员特设‘烟农生活保障基金’,用以支付种植期间的劳动报酬。具体金额由各烟山主与市政委员会官方委员协商制定。

“第四条,严禁任何形式的‘非法聚集’‘暴力抗法’以及‘扰乱市场秩序’等行为。凡煽动烟农拒绝签署协议、拒不登记、拒绝缴纳法定烟税者,一经查实,将依据《莱邦治安管理法》予以逮捕、监禁或驱逐出境。

“……”

念完最后一条,谢三浪放下公文,无声地吁了一口气。他抬眼望向了对面那一双双凝视着自己的眼睛,心中忽然有些发虚。

“诸位,”他开口道,“以上,便是市政委员会与特派员乍仑蓬将军的意思,你们可以……”

“呸!”这话还没说完,长桌那头,一个面皮黝黑的“烟农”已狠狠一啐,他大骂道,“衎君仪,你是新的山官大人,是我们这些‘塞玛’们的土司老爷,你不为我们而抗争,竟然成了达科·乍仑蓬的走狗,真是叫人不齿!”

“叛徒!逆贼!”又有人大叫了起来。

谢三浪没有反驳,他只是将公文整整齐齐地还给了秘书,同时指尖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山官大人,我们的土司老爷,”当声浪稍稍减弱时,一个看上去有些文化的“烟农”站了出来,他非常客气地说,“您觉得,这份条例合理吗?”

谢三浪平静地回答:“有一定的合理性。”

“有一定的合理性?”这话瞬间引得众人哗然,一个真正的“塞玛”寒心道,“土司老爷,这条例的合理性在哪里?我们本是种植甘蔗和水稻的农户,手下的良田就算是将年税交得满满当当,也能余下一些口粮供家人生存!可是罂///粟和鸦///片呢?自从成为了‘贝因塞玛’之后,收成但凡折损了一点,我们便要被断手断脚!土司老爷,我们可都是您的子民,您难道忍心看着自己的子民落到这步田地吗?”

谢三浪抿了抿嘴,回答:“烟山主和市政委员会官方委员已经开始制定劳动报酬的管理条例了。”

“什么?烟山主和市政委员会?”“烟农”们发出了阵阵哄笑,当中有人叫道,“山官,您居然相信烟山主和市政委员会?他们真的会给我们报酬吗?他们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我们这些苦力仅剩的一点点价值,都会被他们全部榨干!所谓的劳动报酬,不过是痴人说梦!”

“没错!我们不要劳动报酬,我们只要田地!”“贝因塞玛”们跟着一起喊道。

见群情激奋,维持秩序的军事警察立刻将步枪上了膛。但“烟农”们也不甘示弱,抡起锄头就要与之肉搏。

“行了!”谢三浪忍无可忍,他猛地一拍桌子,起身喝令道,“把枪都给我收好!来之前将军是怎么嘱咐的?今日,城里城外,不许有任何流血冲突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