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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迷1942(二战德国)

下不去手

作者:JCYou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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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楼的入口藏在四楼走廊尽头,矮门推开,是一段很窄很窄的木梯,上楼梯时,脚步忽然停下来。

心跳快得发慌,快得她需要扶着墙站一会儿。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她只是去看看,看看就下来。

推开门时,一股陈年木质香气扑面而来。她摸索着找到墙上灯绳,轻轻一拉。

昏黄的灯光在斜顶下晕开,照亮了堆积如山的木箱、卷起的地毯,以及中央那张长桌,她不晓得该从哪找起。

木地板上一尘不染,该是在最近被细细打扫过。她心头蓦然揪紧——格洛弗确实来过这里。

长桌上空无一物,抽屉却微微敞开,露出一角深红色的封面。里面是一本相册,烫金边已经褪色了,她把它轻轻放在桌上。

是庄园的照片,第一页是施瓦嫩韦德的夏日,草坪修剪得很整齐,花坛里的玫瑰开得正盛。

第二页还是庄园,换了角度仰拍的,宅邸在中央巍然矗立,更近处,老橡树的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

树下的铁艺椅上,坐着一个黑发女孩,两条辫子垂在白色连衣裙前,圆头玛丽珍鞋规规矩矩地并拢,膝头摊开一本书。

俞琬的手不受控地颤了一下。

她一眼就认出了那条裙子,是妈妈在上海的南京路上给她买的,买大了一号,她穿着像套了一个面口袋。

那女孩就是她自己,在一本旧相册的第二页,她看见了九年前的俞琬。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里本先生把它悄悄收进了相册里,在战火燃起之前。

如果…现在把相册放回去,抽屉关好,下楼回到床上,明天照常对格洛弗说“早上好”,准时去红十字会报道,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还来不来得及?

格洛弗从主楼出来的时候,怀表显示已近十点了。

回到附楼的管家房,正要关窗时,他忽然瞥见主楼阁楼透出一线光亮,克莱恩将军不在庄园,夫人理应睡着了。

年纪大了,是自己又忘记关灯的吗?

他是从侧梯上来的,脚步很轻,这是主人入睡时自动切换出来的本能。

一边拾级而上,一边却想起了前天的事。

将军夫妇前往勃兰登堡期间,他终于有时间整理阁楼上里本先生的遗物。按照将军的吩咐,“有用的留下,没用的处理掉”。

他把木箱逐一打开,信件捆成扎,台账摞成迭,旧衣物迭好准备捐出去,里本先生终身未婚,东西不多,叁个箱子便已足够。

最底下的木盒子里有一摞相册,橡皮筋已经老化了,手指一碰就断了,照片哗啦散落一地。

他蹲下身,一张一张捡起来,有庄园的雪景,餐桌上的银器,里本先生拍照和他的人一样,不声不响。庄园里的每一棵树他都记录过,唯独不拍人。

翻到第二本时,老人手指停住了。

第一页是庄园的外景,1933年夏天拍的,那时常春藤还未攀满东墙,指尖掠过相册边缘,停在第二页的角落。

“1935年夏,庄园重铺屋顶。”这是一张竣工照,相机架在湖边,而那位中国小姐正坐在湖边橡树下看书。

镜头意外捕捉到了她。铸铁椅子上坐着十五六岁的女孩,白裙子,黑头发,脸微微低垂着,像幅静物油画。

格洛弗盯着那张脸,呼吸停滞了。

照片上的脸还带着婴儿肥,可那双眼睛,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与每日清晨在餐桌旁见到的,几乎完全一样。

那晚,他又坐到了桌前,管家日志从抽屉里拿出来。

“中国小姐喜饮热可可,每日睡前一杯,需加两勺糖。”“中国小姐不食辛辣。”

而今天他试了。现在的夫人只需一勺糖,也能面不改色地饮下辛辣的圣诞茶。

也许只是巧合。回附楼的路上,他这样对自己说。

中国女人也许都长得差不多。他在柏林见过几个中国留学生,确实分不太清他们的脸,他的眼睛还没被训练过去分辨东方的五官。

也许她只是碰巧长得像,世界很大,相似的人很多,有人长得像希特勒,有人长得像戈培尔,他甚至见过一个在柏林街头卖水果的巴伐利亚女人,像极了他故去的妻子。

收回思绪,格洛弗缓步走上叁楼,就在这时,头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像猫踩在旧木板上。

人老了,耳朵总会制造些幻听。医生称之为耳鸣。但这栋宅子里没有猫,只有人。

到楼梯拐角处时,阁楼里橘黄的光漏到台阶上。

他应该在此刻转身下楼,回到附楼,明日清晨依旧如常问候“早安,夫人”,可身体自己动了起来。

最后叁级台阶,他上得极慢,木梯尽头,老人的脚步钉住,他看见阁楼的门开着。

女孩转过身来,唇色尽失,双眼圆睁,像草丛里被强光灯照住的野兔。

——————

俞琬不记得自己在这一页停留了多久,也许几秒钟,也许几分钟,阁楼静得可怕,连灯泡的电流声都听不见。

正当她准备合上相册时,木梯突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那截窄木梯的踏板只有巴掌宽,踩上去会响,每下的间隔都一样。

女孩身体骤然僵住,呼吸停了,手还按在相册封面上。

心跳从胸口直蹿到喉咙,应该躲起来吗?阁楼就这么大,能躲的地方只有箱子后面,来不及了。

脚步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转过身时,格洛弗站在门口,穿着深灰色羊毛衫,空着双手,没有托盘,没有抹布,他不是来这干活的。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最终落在她手中的相册上。

两个人隔着一张长桌,沉默在空气中凝结。

“夫人。”许久,老人开口。

俞琬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就是好奇”“睡不着想找本书看看,所以上了阁楼”…每一个都在喉间排好了队,却怎么也挤不出来,嘴巴僵得不听使唤。

“我……听到楼上有声音,上来看看。”声音很小,像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学生,不确定答案对不对。

说完嘴唇紧紧抿了一下。

格洛弗视线下移,看见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年轻女人脸上正掠过七八种表情,最后留在脸上的是,“被发现了”。

如果她真是那个人,却换了名字,换了身份,刻意隐瞒过往,那她是什么人?一个精通德语的中国女子,党卫军少将的未婚妻...

那个词冒出来时,他脊背顿时窜上一阵凉。

他听说过间谍,几年前,一个在波美拉尼亚做管家的老朋友在信里提过。他侍奉的冯·施特劳斯将军府上,一个做了两年园丁的波兰人,在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被盖世太保带走。

仆人可以是间谍,可他从没想过,主人也可能。

现在站在这里,看着面前眼眶红红的年轻女人,格洛弗忽然间想起了朋友那封信。

他应该害怕的,如果她是那种人,她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灭口。

间谍能杀人,他见过是报纸和小说里的间谍,那些人身手不凡,能眨眼之间,把匕首从袖子滑到手心,然后一刀封喉,能把毒药藏在指甲缝里,微笑着看你倒下去。

可间谍不该是她这样的,不该在灯泡下面,脸色发白,手足无措,连句像样的托词都编不圆。

间谍能杀人,可她是医生,她救了将军,她救人。

他侍奉过太多女主人,见过温婉贤淑的良妻,也见过自私背叛的妇人,她看将军时眼里闪的光,他辨得清。

也许九年前她离开之后,发生了什么事,也许她换名字是为了活下去,战争里,欧洲有无数人换了名字,为了不再被找到。

格洛弗的余光落在对面那面墙上,那里挂着一杆老式双管猎枪,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她现在就可以转身把它拿下来,对着他扣动扳机。

可她甚至没往那里投去一瞥,所有心神都紧绷在他身上,安静又惶恐地等着他开口宣判。

灯泡在房顶晃了晃,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动了动。

橘色灯光加深了老人脸上的每一条皱纹,他的眼睛是灰色的,既不像管家看女主人,也不像审判者看嫌疑人,更像在问:你究竟是谁?

俞琬喉咙堵得发涩。“格洛弗。”说话间,双手在身前紧紧绞在一起。

如果格洛弗转头告诉克莱恩,克莱恩会怎么样?他会用蓝眼睛冷冷睨着她,“你是谁?”她该怎么答?“我是俞琬。”“俞琬是谁?”“一个在巴黎杀过人,在柏林骗了所有人的特工。”

她绝不能让他问,绝不能让他知道。

这念头无比清晰起来时,温兆祥的话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记住,若有人知晓你的真实身份,要么让他永远沉默,要么让他永远开不了口。”

那时,她觉得这句话既远又近,像湖对面山上的灯,亮是亮的,但走过去要好半天,可现在那盏灯就在近在眼前。

那个知晓她身份、并随时可能揭发的人,就站在叁四步外的位置。

怎么可以让一个人永远开不了口?他可以“失足”,老房子楼梯陡,老人腿脚不好,不少人都是从楼梯上摔下来的,她听许多病人提起过。

她的手放下来,紧紧扣着桌沿,呼吸变得很碎很浅。

恍惚间,一双蓝眼睛浮现在脑海。

他会在清晨出门时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胡茬扎得她皱了皱眉,他会在她怕冷时,把她的手揣进口袋,他会打电话说:“睡前喝牛奶,早点睡。”

他在桌前看地图,她端着茶站在门外,想敲门又不忍心,因为他眉头皱着,大约在想很重要的事情,她不想打断他。

她不能失去那个人,鼻腔陡然发酸,热意冲上眼眶。

如果格洛弗不在了….  就没人知道她不是她。她可以等他回了附楼,关灯躺下来之后,走进房间….

可这念头刚升起来,胃就倏然绞了一下,小手一颤,指甲在掌心留下深深的红印。

她杀不了他。

“夫人。”格洛弗终于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楼下的壁炉快灭了,您下去时小心台阶。”

不是质问“您为什么在这”;也不是逼问“您究竟是谁”。

里本先生教他的,当主人不想回答时,不要追问。他们的手指总会泄露秘密,翻动书页,转动戒指...而她方才一直在无意识地绞着手指。

灯泡在头顶摇曳,俞琬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震着耳膜发疼。

“好。”她勉强扯出一个笑,顿了好几秒,才把相册放回桃花心木盒里:“……那您早点休息。”说这话时,唇瓣还在发麻。

格洛弗的手贴在裤缝,侧身让出一条路,“夫人也是。”

女孩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很快,被楼梯转角处的黑暗吞噬。

格洛弗独自站在阁楼里,闭上眼睛又睁开,将方才发生的一切倒带重放,倒到她从他身边经过的那一瞬间。

如果她是那种人,只需要一只手就能从他背后勒住他脖子。

他今年六十二岁了,年轻时在庄园里扛过面粉袋,扛过劈柴,但现在,膝盖在上楼梯时会响,手在端汤时会抖,她的两只手就能勒死他。

但她不会下手。

他也不晓得自己怎么确定她是不会的,也许是她从他身边走过时,那受惊兔子般的脚步。

如果他去告诉将军,将军会怎么想,如果有一天,将军知道真相后问他:“格洛弗,你为什么隐瞒?”他又该怎么说?

咔哒一声灯灭了,老人摸黑下了楼。

————

俞琬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踉踉跄跄回到卧室的,直到她背靠着房门缓缓滑坐到地上时,才发现双腿已经软得不像自己的。

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银色。

她怔怔盯着那道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盘旋:格洛弗现在在做什么。

回附楼了吗?睡下了吗?明天是会先去找克莱恩,还是直接给警察局打电话?也许明天克莱恩踏进门厅时,老管家会接过他的大衣,然后说:“将军,有件事我想了很久”。

她不确定,可他知道了她就是九年前那个女孩,她赌不起。

温叔叔的话又浮上来了,一遍一遍在耳边响“…让他永远不能开口。”

女孩扶着门站起来,呆呆站好一会儿,才机械地挪到梳妆台前。

抽屉里静静躺着一把勃朗宁——克莱恩亲手教过她使用:拉套筒,开保险,瞄准,扣扳机。她的枪法很糟,六发子弹大概只能命中一发,如果那个人睡着不动的话。

她不是没杀过人,在巴黎,刀片划过伊藤脖颈时,子弹射入鲍思平脑袋时,手没有抖,心里想的是“他现在死了”。

可格洛弗不是日本人,也不是敌人,他没在任何一张刺杀名单上,他只是在她不知如何收场时,说“小心台阶”的老人。要杀他吗?

庄园里太安静了,任何一声枪响都能惊醒所有附楼的人,用被子,用枕头,趁他睡觉时候….她没那个力气,更没那个胆。

就算成功了又能怎么样?第二天,仆人会在老管家的床上发现一具尸体,警察会来,盖世太保也会来,她会成为嫌疑犯被带走。

格洛弗没做错任何事,他只是偶然间看了一张照片。

她凝视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在手术台上切过坏死的组织,取过子弹,救过很多人的命,可刚才在阁楼里,居然想过把一个人从楼梯上推下去。

她下不了手,在当时她就下不了手,连想都不能多想,想了胃会绞得发慌。

直到月亮的影子在地板上悄然移了半寸,那把勃朗宁终于被放进抽屉里。

俞琬开始收拾东西的时候,卧室的时钟指在凌晨一点的刻度上。

是手自己就开始动的,她从墙角站起来,腿麻了,扶着站了一会儿,等那股又麻又刺的感觉退下去,再拉开衣柜。

里面挂着他的衬衫,她的裙子,他的军装,她的毛衣,他的衣服是深色的,灰的黑的蓝的,像冬天的森林,她的衣服是浅色的,奶白浅灰嫩绿,如同森林里冒出来的几朵蘑菇。

每一朵都是他买的。

她忽然发现自己没有什么可以带走的,打包跑路甚至都用不上一个箱子,一个布袋子就够用了。

衣服是他让人送来的,鞋是他让人量了尺码订做的,围巾是他在商场里挑的,书是他的,房间里每一件东西都是他的。

只有白大褂和证件是自己的。

白大褂是从阿纳姆带回来的那件,现在被迭好了放在床上。床头柜里放着医生资格证和护照,护照照片是一年前重新拍的,头发比现在短,名字栏写着“Wen  Wenyi。”

医疗包留在沙赫特医院了,可手术刀还在,是地下室里给克莱恩做手术用的那把,她想一直留着。

苹果奶昔:

这几章看得我眼眶红了又红!

琬爸把小小琬驼在肩上,成年后的我们看到这一幕就不自觉想到了自己小时候和爸爸的温馨时刻。

希望平行世界大大能让琬爸活到战争结束亲手把宝贝的手交给那个他放心的人。

琬哥玩世不恭是他的伪装,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虽然那条路很艰难很漫长,但就是有了他们这一代人的坚持付出,才有了我们国家的现在繁荣昌盛。

琬未来的老公虽然嘴笨*-*,但是偶尔一句他认为再正常不过的话,其实也能甜掉牙,我不会只给她饼干---我会把我的饼干全部给她。

希望平行世界大大也能让赫爸活到战争结束把他老朋友的宝贝拐回家叫他爸爸。

德牧也是一个小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