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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迷1942(二战德国)

她在那里

作者:JCYou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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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圆几十公里唯一一家养牛场,在东边一个叫诺瓦维斯的村子里,那村子叁天前刚挨过一轮炮击,教堂没了,牛棚还在。农庄主人是个驼背波兰老头,德语只会叁个词“有的”“没有”“多少钱”。

克莱恩拿了两盒烟,外加一块装甲兵配给巧克力,和他换了这叁罐奶。

吃啥补啥,跳进坦克舱盖时,克莱恩忽然想起这句话,那是沙赫特医院里,女孩仰着脸,认认真真告诉他的。

虎王坦克往火车站方向行进,天很晴,万里无云,飞行员能看清地面上每一根烟囱和每一辆卡车的轮廓。这种天在装甲兵中有个不成文的别称:轰炸机的好天气。

克莱恩让司机加快了速度。

两分钟后,防空警报拉响了。不是往常那种节奏:先听见远处高射炮的闷响,警报才姗姗来迟。这一次,警报和第一批炸弹的尖啸声几乎同时降临。

苏军的伊尔-2攻击机群,绕过德军在波兹南外围的防空阵地,由太阳方向俯冲而下。那是飞行员最老练也最残忍的战术——让你抬头去找的时候,眼睛先被阳光刺瞎,炸弹随后就到。

后来战报上记录着:“四十余架伊尔-2及护航战斗机对波兹南火车站,及周边军事及民用设施实施了饱和轰炸”。

但战报上没提及的是,火车站现在是野战医院,里面躺着几十名伤员、十名护士、叁名医生,还有一个怀孕八周的东方女人。

当第一声爆炸传来时,克莱恩的虎王距离火车站还有八百米。

透过炮塔的蔡司望远镜,他看见候车室的彩绘玻璃在冲击波中瞬间粉碎,浓烟从屋顶翻滚而出。

就在此刻,视野里暗了一瞬,一抹黑影从左侧掠过,望远镜后,克莱恩的瞳孔骤然黯沉,大脑在完全识别出“迫击炮弹”之前,指令已经退而而出。

“左满舵,全速!”

驾驶员埃德加立即把操纵杆推到底。

虎王履带发出刺耳的尖啸,几十吨的钢铁巨兽敏捷转向,车身侧倾到了极限,炮管几乎扫到路边烧焦的磨坊。

随即是轰的一声,一颗炮弹在堪堪叁米处爆炸。

弹片砸在虎王侧装甲上,叮叮当当,车组里所有人,装填手、机电员、副炮手,都在那一瞬间被冲击波按在了各自的位置上。

驾驶员的手还死死握着操纵杆,过了整整两秒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如果不是那个转弯,这颗炮弹会直接命中炮塔顶部。

而虎王的顶部装甲只有四十毫米,对于一颗从半空砸下来的炮弹来说,那几乎等于一层纸。

可埃德加还没来得及把这口冷气从肺里挤出去,潜望镜里的一幕,就让他把呼吸又吞了回去。

路被炸断了。

“长官,路——”

他的汇报还没来得及说完。只听哐当一声。头顶舱盖被猛的掀开,抬头时只瞥见一双军靴一闪而过,指挥官已经翻出了炮塔。

克莱恩在装甲板上借力一踏,整个人就跃下车体,约翰从装填手舱口探出半个身子,也翻了出去,汉斯紧随其后。

埃德加张着嘴,从潜望镜里目睹了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画面。

赫尔曼·冯·克莱恩,那位在哈尔科夫被苏军炮火覆盖时仍能淡定抽完一支烟才下令突围的党卫军少将,此刻正往炮弹落下的地方一路狂奔。

埃德加回忆起指挥官对新兵的训话:在敌军炮火覆盖下奔跑,意味着失控,失控意味着判断被情绪接管,被情绪接管的判断会害死整支车组。

可此刻,他自己正在跑。

轰炸机从头顶呼啸而过,新一轮扫射沿着铁路线犁过,枕木被掀翻,碎石如暴雨般飞溅。

风声在耳边呼啸,但对克莱恩来说,这一切都化作了模糊的背景音。爆炸声、引擎轰鸣、子弹尖啸,全都被一个更清晰的声音盖过:

她在那里。

军大衣下摆在气流中猎猎作响,肩膀撞开两个正逃向防空洞的通讯兵。那两人回头时露出见鬼般的表情——所有人都在逃离,而这位少将却带着他的人,逆着人流,往在挨炸弹的方向冲。

—————

在轰炸来临前的片刻宁静中,俞琬隐约捕捉到了远处传来的引擎轰鸣。

当时,她正俯身给一名腹部清创的掷弹兵更换敷料。绷带刚缠到一半,伤员突然转向窗户,被纱布裹住半边的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今天怎么会有海鸥?”

这里不临海,怎么会有海鸥?女孩那时只当他失血过多,可能头晕看花了眼。却还是跟着仰头望过去,正撞见湛蓝天空中,一排黑色小点在迅速变大。

她眯起眼睛,看得更清楚了些,那不是海鸥,海鸥不会是黑色的,也不会飞那么快,那分明是….身体里有什么反应比大脑更快,手下意识护在自己小腹上。

“空袭!大家——”她的话音被第一声爆炸吞没了。

冲击波将把候车室东墙炸开了一个大窟窿,碎砖和玻璃渣横飞过来,女孩扑倒在伤员身上,手臂护住自己小腹。她能感觉到热浪掠过发梢,尖锐的碎片擦过耳际。

维尔纳被气浪掀翻在地,眼镜飞到了不知哪去,摸索着爬起来时,下巴在流血。

满世界都是尘埃和黑烟,惨叫和呻吟从烟雾深处传来,混乱中有人撞翻了医疗器械盘,止血钳、剪刀、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伤员们挣扎着站起来,能走的拖着不能走的踉踉跄跄往门外跑。

女孩抬起头,耳朵被震嗡嗡作响,那一瞬间她什么都听不见了,却看见掷弹兵的嘴唇开合,像是在喊“夫人快跑”。

可还未来得及反应,又是轰地一声,第二颗炸弹接踵而至。

弹着点这次仁慈地远了些,在候车室北翼,那里堆满了空担架和废弃手术器械,爆炸掀翻了整面墙,砖石如雨点般砸下来,把走廊堵住。

俞琬不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轰炸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一遍又一遍对自己说: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

得先去防空洞,防空洞在火车站的行李转运室下面,从候车室后门出去,再绕过月台,不算远,如果跑的话,大概一分多钟能到。

女孩站起身,咬着牙,鼓足了劲试着拖动担架,却只挪了几公分,从候车室到防空洞,还有一段完全暴露在月台的路,照他们的速度,只怕还没到,又一发炮弹就落在自己头顶了。

“夫人您快走。”掷弹兵睁开眼睛,用胳膊肘把自己撑起来,“别管我了,快走——”

这一刻,女孩听出了那声音,忽然想起来他是谁,是亚琛的圣诞夜,那个喝了太多杜松子酒、站在长椅上大声说“为能活着回家”的掷弹兵。

他要活着回家,至少……她不能让他死在这里。

女孩飞快环顾四周,眼睛被灰尘刺得流泪。

克莱恩之前教过她,碰到轰炸,如果来不及去防空洞,就找叁角形的掩体,若找不到现成的,就自己做,木板,铁架,任何能撑起一个叁角结构的东西都可以。

叁角形的力学结构最稳定,即使天花板塌下来,也会被木板分散到两侧,不会直接压在人身上。

他在柏林客厅里,用两本书和一块饼干盒盖给她演示过的。他说她个子小,只要能找到两块足够厚的木板和一个够结实的支撑点,就能给自己搭出一个最安全的避难所。

俞琬当时窝在沙发里,一边吃饼干一边点头,觉得他的战术课比医学院的急救课有趣得多,没想到有一天真的要用上。

不一会儿,她和维尔纳一起动手,从废墟里费力拖出两块被爆炸震落的厚木板,找到一堵还算牢靠的承重墙角落,搭起一个歪歪扭扭的叁角空间,勉强够叁个人藏进去。

其他人看到了,也开始学着做。不多时,候车室的断壁残垣间,出现了好几个用门板、铁架临时搭建的避难所。

女孩刚安置好掷弹兵,自己也钻进去,身体蜷成最小的一团,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头顶突然传来一阵飞机的尖啸。

仿佛战斗机俯冲前的最后一段加速,越掉越快,越掉越近。

第叁颗炸弹击中了铁轨。

一列报废的装甲列车整个被掀翻,车厢在空中翻了一圈,砸在候车室西南角,墙壁轰然倒塌。

俞琬看见那边的天花板正往下塌,横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灰尘和碎木屑簌簌往下掉,仿佛在下一场灰色的雨。

女孩抱紧膝盖,把自己缩得尽可能小,手指却在控制不住地发颤。

到底要跑还是留?跑,随时会有拳头大的碎石砸下来,可留在这,头顶这个叁角形够不够坚固?能扛住下一颗炸弹吗?

这时,肚子里的小家伙蹬了她一下,每次她紧张,它都能感受得到。在这几秒间隙里,她缓缓闭上眼睛。

黑暗让耳鸣变得更尖锐,却也让她更容易听到自己身体里,那个每分钟跳动一百多下的细小回声。

别怕,妈妈在这里。妈妈经历过比这更糟的——在巴黎诊所的地下室,在华沙的劳工营,在阿纳姆的废墟,每一次都活下来了,这一次也会。你父亲也会回来看你,他从不食言,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你不能在这里停下来。

黑暗中交织着爆炸声,砖石坠落的闷响、和火焰吞噬木头的噼啪声,而在这一片混乱里,她却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军靴踏碎瓦砾的声响,沉重、凌乱得近乎踉跄。这声音她曾在巴黎丽兹酒店铺着红毯的楼梯间里听过,但此刻更快、更急、更不顾一切。

她的心跳先于理智认出了这个声音。

当克莱恩跑到门口时,通往候车厅的走廊已被坍塌的砖石堵住大半。

他在那堆齐腰高的废墟前只停顿了半秒,后退两步,一个箭步跃上瓦砾堆。身后有人高喊“少将!屋顶要塌了!”,他听见了,但脚步未停——屋顶要塌了,他的女人还在里面。

金发男人推开了歪倒的门,候车室里,碎玻璃从天花板上往下掉,北翼的火势卷着浓烟翻滚。

他站在那里,金发凌乱,军裤溅满泥浆,大衣下摆被铁钉撕开几道口子,狼狈得像刚从库尔斯克的泥沼里爬出来。

额角还流着血,许是翻过那堵砖墙时被钢筋钩到的,血珠沿着下颌线滚落,在碎石地上砸出暗红色印记。他顾不上擦。

此刻克莱恩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

只一眼,他便在浓烟中锁定了那个蜷在叁角掩体里的身影,白大褂撕破了,手上全是血——并非她的血,是按压伤员伤口时沾上的,还没来得及洗。

可他不知道,他看见时,心脏瞬间停跳了一拍。

“赫尔曼——”她抬起头,黑眼睛在烟雾里有一瞬恍惚,继而亮得像星星,声音哑哑的,尾音往上飘了半度,像在问他“你怎么才来”,又仿佛在安抚他“我没事我很好,孩子也很好”。

男人叁步并作两步跨过碎石,一手穿过她膝弯将人整个抱进怀中。

女孩的脸被烟熏黑了,嘴唇上沾着灰,活像只刚从烟囱里爬出来的兔子。平底小皮鞋也被划了道口子,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拿起她的手反反复复看,像在检查她手上有没有口子。

“不是我的血….”

紊乱的呼吸终于找回节拍,克莱恩肩线松弛了半寸,脚步却愈发快,他将她的脸按在自己胸口,不让她四处看。

不让她看那些还在往下掉碎屑的横梁,那堵刚塌了的墙,那列翻倒在铁轨上的装甲列车,他不想让她记住这些。

“赫尔曼。”她忽然想起什么,挣扎着从他胸口撑开一点,“伤员还在里面。维尔纳,护士,还——”

“约翰他们在疏散。”

男人边走边同汉斯下达命令:“告诉通信兵,让后勤连把一辆装甲运兵车开过来,伤员暂时转移至信号楼后面平地,走水塔旁边那条路,通知防空营,我们需要十分钟的掩护。”

他们一出来,虎王恰好从另一条路绕过来,在火车站门口刹住。

几乎同时,又一枚炸弹在水塔附近落下,激起一片爆炸声和冲天火光,车门关上的瞬间,爆炸声被隔绝一半,另一半还在装甲钢板上嗡嗡回荡。

世界顿时安静下来,俞琬耳边剩下的只有他的呼吸,又重又乱,是她从未听过的那种频率。

片刻后,金发男人把脸埋进她头发里,嘴唇贴着她的后颈,声音沉极了,听不真切。